冰冷。
不是环境的冰冷,是意识核心被强行浸入液氮般的绝对深寒。林晚感觉自己像一枚被抛入太空的细胞,在虚无的真空中迅速失温、冻结。那滴苍白泪水带来的浩瀚悲伤与虚无感,如同宇宙本身的重量,仍死死压在她的灵魂之上,几乎要将她存在的印记都碾碎、抹除。
【检测到意识活动恢复。生命体征极度不稳定。神经负荷超载。启动紧急维生协议。】
冰冷的电子音如同凿子,敲击着她冻结的意识外壳,带来细微的裂痕。感官一点点艰难地复苏。
剧痛没有回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令人恐慌的麻木。她感觉不到四肢,感觉不到心跳,甚至感觉不到呼吸。只有眉心那一点,如同被烙铁永恒印下的灼热,提醒着她还“存在”。
她试图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早已睁着。视野里不是黑暗,而是一种均匀的、没有光源却无处不在的、令人不安的灰白色微光。就像暴风雪来临前、天地被雪云彻底笼罩的那种死寂的白。
她躺在一个光滑的、同样散发着灰白微光的平台上。平台位于一个巨大的、球形的灰白空间中央。四壁光滑无缝,向上向下都融入同样的灰白,看不到尽头。这里没有阴影,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有绝对的、压抑的寂静和那无处不在的灰白微光。
这里是哪里?地狱的接待处?
她艰难地转动唯一还能感知到的“视线”。平台周围,灰白的光滑地面上,静静地、整齐地摆放着数十个透明的棺材般的容器。
每一个容器里,都躺着一个“林晚”。
她们穿着不同款式、却都同样破旧污损的衣服——有的像是片场的戏服,有的像是实验室的制服,有的甚至只是破烂的囚衣。她们的容貌和她一模一样,却带着不同的残缺和创伤——有的皮肤布满灼痕,有的肢体扭曲断裂,有的面容凝固在极致的惊恐中。
她们都紧闭着双眼,皮肤是死人的灰白,毫无生气。
这些都是…失败的“载体”?被废弃的“林晚”?
林晚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她试图移动,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指挥。她像一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只能无助地“看”着这圈围绕着自己的、沉默的、死亡的镜像。
【维生系统稳定。开始进行神经扫描,评估‘潘多拉之泪’残留影响。】电子音再次响起,依旧毫无感情,仿佛在处理一件物品。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开始侵入她的意识。不是之前那种粗暴的数据流,更像是一种细致的、解剖刀般的扫描,试图剥离她每一层记忆和情感。
她拼命抵抗,却如同螳臂当车。那扫描力轻易地突破了她脆弱的防线,触及到了最深层的、连她自己都已然遗忘的区域。
突然,扫描停止了。
【检测到异常高频神经共振。来源:未知。与已知所有‘载体’频率不符。】电子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疑惑”的波动。
几乎就在电子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共鸣感,不是来自电子音,也不是来自眉心接口,而是来自…平台周围那些死亡的“林晚”!
离她最近的一个棺材里,那个穿着灼焦戏服的“林晚”,灰白的眼皮之下,眼球突然剧烈地转动起来!紧接着,她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一段断断续续的、扭曲的意念流,强行挤入了林晚的意识:
· “…片场…大火…威亚断了…他说…‘替身就该…死得逼真’…”
另一个棺材里,肢体扭曲的“林晚”猛地抽搐了一下:
· “…实验…好痛…切开…又缝上…他说…‘不够完美…淘汰’…”
第三个,面容惊恐的:
· “…逃跑…被抓住…笼子…电击…他说…‘不听话的…零件’…”
一个接一个!那些死去的“林晚”们,如同被共同按下了某个开关,开始剧烈地颤动!无数破碎的、充满痛苦和绝望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些冰冷的棺材里奔涌而出,疯狂地灌入林晚的意识!
· 被利用!
· 被背叛!
· 被折磨!
· 被抛弃!
无数个“她”的悲惨结局,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锉刀,反复刮擦着她的灵魂!那浩瀚的悲伤再次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彻底冲垮!
“不…停下…不是我…”她在意识中无声地尖叫,试图封闭自己。
但毫无用处。那些亡者的低语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重叠、汇聚!它们不再是个体的记忆,而是逐渐融合成一股统一的、巨大的、带着滔天怨念和悲伤的意识洪流!
这股洪流围绕着平台中央的林晚,盘旋、加速,发出越来越强的共鸣!
灰白色的空间开始震荡!光滑的墙壁上出现细微的裂纹!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集体意识共振!能量级别急剧上升!威胁到避难所结构稳定!】电子音首次带上了急促的警报声,【强制中断扫描!启动压制程序!】
冰冷的能量试图涌入,试图平息那些亡者的低语,却如同火上浇油!亡者的怨念与这外来的压制力量激烈对抗,产生的共振反而更强了!
林晚躺在风暴中心,感觉自己快要被撕成碎片。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某种奇异的变化正在发生。
她眉心的接口灼热到仿佛要融化!它不再仅仅是接收这些亡者低语的天线,更像是一个…变压器?一个共鸣器?
那些涌入的、充满负面情绪的记忆碎片,在经过她眉心接口时,似乎被某种力量过滤、提纯了?极致的痛苦和悲伤被剥离,留下的,是一些更本质的、更碎片化的…信息。
· 韩世坤在一个秘密实验室里,对着一个古老的、非地球材质的黑色石碑顶礼膜拜…
· 军方的将军与韩世坤密会,谈判着“火种”的归属和“门”的使用权…
· 真沈聿珩偷偷复制“方舟”数据时,被一个隐藏在阴影中的、第三方的神秘人发现…
· 还有…无数个关于这个“摇篮”遗址的构造图、安全通道、隐藏密室的信息碎片…
这些信息杂乱无章,却庞大无比!它们来自每一个死去的“林晚”生前窥见的、听到的、感知到的碎片!
林晚的意识如同一个被强行扩容的硬盘,疯狂地吸收、存储着这一切!剧痛变成了某种诡异的充盈感!
她突然明白了!
这些死去的“她”,并不是真的要攻击她。她们是被困于此地的、残缺的意识碎片,因她这个“本体”的到来,因那滴“苍白之泪”的冲击,被短暂地激活了。她们的本能,是将自己最深刻的“存在”证明——无论是痛苦还是信息——传递出去!传递给唯一可能理解、可能承载这一切的…“她”!
而她的“眼睛”,这个独特的接口,此刻成了接收和处理这一切的中央处理器!
【压制程序失败!共振能量已超过阈值!建议立即销毁所有不稳定载体!包括核心样本L-W-01!】电子音发出了最冷酷的指令。
林晚感到平台开始倾斜!下方灰白的地面正在裂开,露出深不见底的、散发着吸力的黑暗!毁灭性的能量正在凝聚!
不!她不能死在这里!沈聿珩的牺牲!那些亡者传递的信息!都不能白费!
她疯狂地浏览着脑海中那些爆炸性增长的信息流!寻找!寻找生路!
找到了!
一个被至少十几个亡者记忆碎片共同提及的、位于这个球形空间最底部的、一个被标记为“垃圾排放口”的紧急通道!通道的另一端,似乎通向遗址外部的天然地下水系!
如何打开?需要权限!
另一个记忆碎片闪现:一个死去的、曾是高级研究员的“林晚”的记忆——她曾偷偷设置过一个后门指令,用于在紧急情况下销毁某些敏感实验证据!指令是…
林晚用尽所有凝聚起来的力量,对着这片灰白的空间,发出了无声的、却凝聚了无数亡者怨念和希望的呐喊:
· “指令:深淵清理!授权码:复仇女神!”
整个空间猛地一震!
平台下方那裂开的、散发着吸力的黑暗深处,传来巨大的机械齿轮转动和液压阀开启的轰鸣声!一个直径数米的圆形出口骤然打开!冰冷的地下河水汽扑面而来!
【警告!非法指令!紧急通道强制开启!】电子音彻底失去了冷静,【执行最终清除…】
它的声音被更大的噪音淹没!整个灰白空间开始剧烈崩塌!墙壁碎裂,棺材滑落,掉入下方的水道!
平台也在解体!林晚随着破碎的平台一起,向下坠落!
在坠入冰冷河水的瞬间,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崩塌的灰白空间。
她看到,那些透明的棺材在崩裂中粉碎,里面的“林晚”们的遗体在接触到灰白空间外部的“正常”空气时,迅速化为了飞灰,消散无踪。
唯有那些充满了痛苦和信息的亡者低语,仿佛解脱了一般,化作无数细微的蓝色光点,环绕着她盘旋了一瞬,然后纷纷没入她眉心的接口之中。
冰冷的河水彻底吞没了她。
大量的信息流如同最后的潮汐,冲刷着她疲惫不堪的意识。
在沉入水底的前一秒,一段由无数碎片拼凑而成的、相对完整的记忆画面,猛地在她脑海中定格:
那是韩世坤的私人日志画面。他看起来苍老而疯狂,对着镜头喃喃自语: *“…‘门’必须被关上…但关闭‘门’的‘钥匙’,不能被任何人掌握…尤其是军方…” *“…我把‘钥匙’最后的碎片…藏在了‘眼泪’最开始滴落的地方…” *“…记住…只有‘门’真正渴望的东西…才能最终…封印它…”
画面戛然而止。
黑暗。
冰冷。
水流声。
还有脑海里,那无数亡者低语渐渐平息后,留下的、沉重的寂静。
以及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晰无比的认知:
她,林晚,不仅仅是“钥匙”。
她更是一座坟。一座埋葬了无数个“自己”的、活着的坟。
而这座坟,必须去找到那把能终结一切的、真正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