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并非声音的缺失,而是感官被彻底剥夺后的绝对虚无。林晚漂浮着,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坠落,甚至感觉不到自我的边界。只有眉心那一点被过度使用的接口,如同超新星爆发后的残骸,持续散发着灼热的、空洞的痛楚,证明着“存在”的残渣。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丝冰冷的触感传来。
是水。冰冷的地下水,浸染着浓重的铁锈和尘埃的气息。
她猛地咳嗽起来,冰冷的液体呛入气管,带来窒息般的痛苦,却也强行将她拉回了现实的维度。她发现自己半泡在一个狭窄、积水的金属通道里,身体多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尤其是左侧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像被刀刮过。
轨道打击…
最后的记忆是毁灭的白光和恐怖的冲击波。
她还活着?怎么活下来的?
她艰难地挪动身体,靠在冰冷湿滑的管壁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通道拐角,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惨白色微光透过来,映照出空气中弥漫的、如同灰烬般的尘埃。
她摸索着周身。武器早已丢失,装备破烂不堪。但她的右手,却死死攥着一个东西——那个研究员在最后时刻掉落的、冰冷的金属身份牌。
她将它举到眼前,借着那微弱的惨白微光,勉强看清。
牌子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严重。一面刻着一个名字:
埃利斯·梵恩 (Ellis Vance)
另一面,正是那个熟悉的、被一道闪电状裂纹贯穿的眼睛图案。
埃利斯·梵恩…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但这个图案…它代表着什么?为什么那个研究员会有这个?
她试图回忆研究员的脸,却只记得他最后那扭曲狂热的神情。
将身份牌死死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她必须离开这里。通道另一头的白光,或许是出口?
她忍着剧痛,挣扎着向前爬行。积水很冷,通道狭窄,不时有坍塌的碎石阻碍。那惨白的光线越来越近,空气中也开始弥漫一股奇异的、类似于臭氧和某种金属被高温熔炼后的混合气味。
终于,她爬到了通道的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却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血液几乎冻结。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的边缘,原本可能是基地的某个大型仓库或枢纽站。但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地狱的展廊。
空洞的中央,悬浮着那枚“苍白之星”!
它似乎缩小了一些,却更加凝练,散发出的苍白光芒冰冷而死寂,如同墓地的月光,照亮了整个巨大的空间。光芒所及之处,一切都呈现出一种可怕的“虚无”状态——
巨大的军用载具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些绝对光滑的切面;合金支撑柱从中断裂,断口平滑得如同镜面;甚至地面和洞壁,都出现了大面积的、深不见底的、被“湮灭”后留下的绝对光滑的凹陷!
这里显然是轨道打击和“苍白之星”力量交锋的核心区域!军方试图用绝对的火力净化一切,却似乎反而进一步激怒了这颗来自高维的恐怖造物,导致了更大规模的湮灭!
而更让林晚头皮发麻的是,在这片苍白光芒笼罩的废墟中,存在着许多“东西”。
它们不再是完整的载体或士兵。它们是一些由残破的机械、融化后又凝固的合金、以及某种暗蓝色的、如同沥青般的粘稠物质扭曲结合而成的、难以名状的怪物!它们缓慢地、无声地在这片死亡之地徘徊着,蠕动着,仿佛在舔舐着毁灭的余烬,又像是在搜寻着最后的生命迹象。
它们是轨道打击和“苍白之星”能量混合后产生的变异体?还是被那种苍白力量污染同化后的残骸?
无论是什么,它们都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
林晚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缓缓向后缩回通道的阴影里。
必须绕开这里!另找出路!
她小心翼翼地后退,目光却猛地被不远处废墟中的一样东西吸引——
是那个手提式低温保险箱!
它竟然没有被完全摧毁!它半埋在一片扭曲的金属残骸下,外壳布满了凹痕和灼烧的痕迹,甚至被某种苍白的力量侵蚀掉了一小块,露出内部复杂的结构,但整体似乎还算完整。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能量波动正从破损处散发出来——是“钥匙”碎片的气息!虽然比之前感受到的更加微弱,仿佛风中残烛,却依旧存在!
它还在!
希望刚刚燃起,就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保险箱所在的位置,正处于那片苍白光芒的核心边缘,周围至少有四五只那种扭曲的怪物在徘徊!根本无法靠近!
怎么办?
硬闯是自杀。离开又不甘心。
她焦灼地观察着,眉心那灼热的接口再次传来隐隐的悸动。这一次,悸动并非源于痛苦,更像是一种…微弱的呼唤?来自保险箱里的那个东西?
她忽然想起脑海中那段完整的“规则”。关于定义,关于锁定,关于封印…其中似乎包含了一些极其基础的、关于如何与这种高维能量体进行最低限度“交互”的法则片段。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浮现。
她能否利用这段“规则”,不是去对抗,而是去…“欺骗”?欺骗那片苍白之地的能量场,制造一个极短暂的安全窗口?
没有其他选择。
她再次集中意识,沉入那冰冷浩瀚的“规则”信息流中。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去理解其全部,而是像操作一个极其复杂仪器的文盲,只寻找那个可能需要用到的“按钮”——一段关于“局部能量场稳态模拟”的基础指令片段。
找到了!
她将这段“规则”碎片与自身的精神力结合,透过眉心那过度敏感、几乎快要燃烧起来的接口,小心翼翼地、如同用蛛丝悬挂千钧重物般,将其向外“投射”,目标直指保险箱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且艰难!她的意识如同被放在磨盘下碾压,鼻血再次涌出,视线阵阵发黑。那片苍白之地的能量场霸道而混乱,她的“规则”投射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嗡…
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波动,以保险箱为中心,极其短暂地扩散开来!
仿佛往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效果立竿见影,却并非她预想的安全!
那片区域的苍白光芒猛地变得更加炽亮!所有徘徊的怪物同时停下了动作,它们那由残骸构成的、扭曲的“头颅”齐刷刷地转向保险箱的方向!仿佛被某种更吸引它们的东西惊动了!
它们非但没有被欺骗离开,反而被吸引了?!
林晚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弄巧成拙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保险箱那破损的外壳处,那缕微弱的“钥匙”碎片气息,似乎被林夕的“规则”投射和怪物的异动所刺激,突然变得清晰了一瞬!
紧接着,一点极其微小、却纯净璀璨到不可思议的七彩光芒,如同突破淤泥的钻石,猛地从保险箱的破损处透射出来!
这缕七彩光芒的出现,让那片霸道的苍白光芒都似乎微微一滞!
而那些被吸引的怪物,则像是被灼伤了一般,发出无声的嘶鸣,猛地向后退却了一段距离,显得有些躁动不安,却不敢再轻易靠近!
七彩光芒…是“钥匙”碎片?!它竟然能对抗苍白之力?!
虽然只是极短暂的一瞬,那七彩光芒就再次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力量。但它确实制造了一个机会!怪物们退缩留下的空隙!
就是现在!
林晚顾不上震惊,求生的本能和夺取“钥匙”的执念压倒了一切!她像一道离弦之箭,猛地从通道阴影中窜出,扑向那个保险箱!
她的动作快到了极限,无视了全身撕裂般的疼痛,眼中只有那个半埋的箱子!
一只离得最近的怪物发出了尖锐的、金属摩擦般的嘶叫,挥动着扭曲的肢体向她抓来!
林晚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指尖已经触碰到了保险箱冰冷的外壳!她猛地发力,将其从废墟中拖了出来!
沉重!
比她想象中沉重得多!
而这时,更多的怪物被惊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向她围拢过来!苍白的光芒再次变得充满压迫感!
她拖着沉重的保险箱,拼命向后退却,但速度太慢!眼看就要被包围!
突然——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巨型心脏跳动的声响,从空洞的极深处传来!
整个空间猛地一震!
无论是苍白之星的光芒,还是那些扭曲的怪物,甚至包括林晚自己,都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瞬!
仿佛某个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存在,被这里的能量波动和那缕短暂的七彩光芒…惊动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攥住了林晚!
她不敢再有丝毫犹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保险箱,连滚带爬地退回通道之中!
在她身影没入通道黑暗的下一秒,她最后瞥见——
空洞中央那枚“苍白之星”的光芒,正如同呼吸般剧烈地明暗交替着。而在那片苍白光芒的最深处,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难以名状的阴影轮廓,正在缓缓地…浮现出来。
咚… 咚… 咚…
那沉重的心跳声,如同丧钟,敲打在死寂的废墟上,也敲打在她的灵魂深处。
她瘫倒在通道的积水里,抱着冰冷沉重的保险箱,剧烈喘息,浑身冰冷。
她拿到了“钥匙”的最后碎片。
却也似乎…惊醒了门后真正的“主人”。
那枚金属身份牌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掉进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牌子上那个被闪电贯穿的眼睛图案,在远处透来的、越来越不稳定的苍白光芒下,仿佛正无声地凝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