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收回手,目光再次落在林晚高举的丝帕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顿。那只完好的手伸出,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接过了那方雪白的丝帕。
丝帕瞬间被染红了一角。
萧彻用帕子随意地、甚至有些粗暴地裹住了左手的伤口。他的动作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戾气,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血肉。
“退下。”冰冷的两个字,毫无温度。
“是,陛下!”林晚如蒙大赦,立刻躬身,保持着最恭敬的姿态,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后退去,直到退到暖阁门口,才迅速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跨出门槛。
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林晚才惊觉自己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战。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扶着冰冷的汉白玉廊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萧彻靠在宽大的龙椅里,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那方染血的丝帕松散地缠着,鲜红的颜色刺眼。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无人看见,他紧抿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带着点莫名新奇的笑话。
“秃头上司…批批踢…封建主义…大毒草…”他无声地、缓慢地咀嚼着这几个从未听过的、古怪又直白的词汇,冰封般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极其陌生的波澜,一闪而过。
夜色如墨汁般泼洒下来,沉甸甸地笼罩着整个禁宫。白日里金碧辉煌的殿宇楼阁,此刻只剩下模糊而庞大的轮廓,像蛰伏的巨兽。宫道两侧的石灯龛里,烛火被风吹得明明灭灭,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爪般的光影。
林晚值的是后半夜的班。她裹紧了单薄的宫装,抱着肩膀,缩在宣政殿侧后方一条回廊的阴影里,努力汲取着廊柱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冬夜的寒风无孔不入,吹得她骨头缝都在发疼,白日里在暖阁经历的那场惊吓,似乎把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都抽走了。
【这鬼天气…这破地方…万恶的旧社会连个暖气都没有…】她冻得牙齿打颤,内心的小人儿裹着想象的棉被瑟瑟发抖,【熬过这一夜,明天一定要想办法弄点姜汤…或者贿赂下小厨房的刘公公?啧,这个月的月钱还没发呢…万恶的资本家!剥削!赤裸裸的剥削!】
内心正激烈控诉着封建统治阶级的罪恶,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异响,毫无征兆地刺入耳膜。
“嚓…”
像是什么极其锐利的东西,极其小心地划过琉璃瓦片。
林晚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危机感如同毒蛇,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白日里那种濒死的恐惧感去而复返,甚至更加汹涌!
【卧槽!有情况!】
她猛地屏住呼吸,身体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致。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借着远处宫灯微弱的光晕,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向声音来源——宣政殿那高耸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陡峭的殿顶。
几个比夜色更浓的黑影,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光滑的琉璃瓦檐,正以不可思议的敏捷和速度,悄无声息地向殿顶中心——也就是皇帝寝殿正上方——滑去!他们的动作轻灵得诡异,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声响,若非林晚恰好在此处,又因恐惧而极度警觉,根本难以察觉!
刺客!目标是皇帝!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林晚脑中炸开!
几乎就在同时,殿顶上一个黑影似乎完成了什么动作,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抬起,一个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蓝冷光的细小管状物,对准了下方紧闭的雕花窗棂!
吹箭!剧毒!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来不及了!侍卫呢?暗卫呢?!都死哪儿去了?!】内心在疯狂咆哮。
电光火石之间,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白日里演练过千百遍的“递刀”速度,在此刻被求生本能激发到了极致!
她像一支离弦的箭,用尽全身力气从廊柱的阴影中猛地窜出!没有呼喊,没有犹豫,目标只有一个——宣政殿紧闭的侧门!
“砰!”
一声闷响!她整个人狠狠地撞在厚重的殿门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发黑,肩膀剧痛,但她根本顾不上!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鎏金门环,用尽吃奶的力气向旁边猛地一拉!
“嘎吱——”
沉重的殿门被她硬生生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殿内烛火通明,萧彻正披着一件玄色外袍,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殿柱旁,似乎正要去取柱上挂着的佩剑!显然,他也察觉到了异常!
就在殿门被拉开的瞬间,殿顶的刺客也动了!那闪着幽蓝寒光的吹管,对准了萧彻毫无防备的后心!
“陛下——护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