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愣住了。写?写什么?怎么写?她连笔都没有!
赵德海何等机灵,立刻从御案上取了一支蘸饱了墨的紫毫小楷,又飞快地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放在林晚面前的小案几上。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林晚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上。
【死就死吧!】林晚把心一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绝。她伸出冰凉的手指,握住了那支对她来说过于沉重的紫毫笔。
笔尖悬在雪白的宣纸上方,微微颤抖。
她脑中飞快闪过那些熟悉的、刻进骨子里的符号:0,1,2,3…9。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深吸一口气,林晚手腕用力,稳住笔锋,在宣纸最上方,极其缓慢、却异常清晰地写下了两个符号:
“1+1=”
然后,在“=”后面,稳稳地写下一个:
“2”
笔迹虽然因为紧张而略显生涩,但横平竖直,清晰无误。
“2”字落笔的瞬间,暖阁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王崇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那白纸黑字上的“鬼画符”,气得胡子直抖:“妖…妖女!果然是妖邪之术!此等鬼魅符号,亵渎圣听!陛下!此女断不可留啊!”
那两个户部主事也面露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污秽不祥之物。
赵德海也皱紧了眉头,显然也被这从未见过的符号惊住了。
只有萧彻。他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他并未看王崇明,目光紧紧锁着宣纸上那个小小的“2”,冰封般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在涌动。那是一种混杂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新奇?
就在王崇明声嘶力竭的控诉和满阁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萧彻动了。
他迈开步子,玄色的龙袍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一步步走向那张小案几。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林晚握着笔的手心全是冷汗,几乎握不住笔杆。她看着那高大的身影逼近,带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仿佛一座山岳向她倾轧而来。
萧彻走到案几旁,并未停下。他俯下身,一手随意地撑在案几边缘,高大的身躯瞬间将娇小的林晚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浓烈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仿佛永远洗不净的血腥气,霸道地侵入林晚的感官,让她头皮发麻,呼吸停滞。
他靠得极近,近到林晚能看清他玄色衣襟上用金线绣出的狰狞龙纹,近到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一个低沉、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只有他们两人能清晰听到的声音,如同耳语般钻进林晚的耳朵:
“昨夜你说…”他顿了顿,冰凉的视线扫过她惨白的小脸,似乎在欣赏她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梦见御膳房烤全羊…”
林晚的大脑因为过度的恐惧和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着边际的话题而彻底宕机!梦?烤全羊?她什么时候说过?等等…她昨晚饿得啃冷馒头的时候,脑子里好像确实闪过御膳房飘香的画面…还想着要是能啃条羊腿该多好…
就在她思维一片混乱之际,那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恶劣的玩味,慢悠悠地补上了下半句,如同恶魔的低语,精准地撬开了她毫无防备的心防:
“…孜然,多放点?”
“孜然多放点!”林晚几乎是条件反射、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和条件反射而显得有些尖利!
“……”
暖阁内,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王崇明慷慨激昂的控诉戛然而止,嘴巴还维持着张开的形状,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赵德海脸上的皱纹都僵住了。
两个户部主事彻底石化。
死寂。绝对的、落针可闻的死寂。
只有林晚那句带着颤音却异常清晰的“孜然多放点”,还在空旷的暖阁里隐隐回荡,显得无比诡异、无比荒诞、又无比…大不敬!
林晚说完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她居然在御前、在讨论国家钱粮要务的时候、对着暴君吼出了对烤全羊调料的诉求?!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九族消消乐豪华套餐在向她招手!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握着笔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一滴饱满的墨汁从笔尖滴落,“啪嗒”一声,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她因为惊恐而微微翕动的鼻尖上!
一点醒目的乌黑,点在她惨白的小脸上,滑稽又可怜。
就在林晚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被拖出去砍了的时候,笼罩着她的阴影微微动了一下。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伸了过来。指腹带着薄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起头。
林晚惊恐地睁大眼,对上萧彻那双近在咫尺的深眸。里面不再是全然的冰冷,而是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情绪——有洞悉一切的了然,有被冒犯的凌厉,有掌控全局的淡漠,甚至…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近乎恶劣的兴味?
他没有说话。另一只手拿起案几上那块原本用来擦拭御笔的、干净的素白丝帕。
然后,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这位生杀予夺的暴君,用那块代表帝王威仪的御用丝帕,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力道,轻轻擦掉了林晚鼻尖上那点滑稽的墨渍。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指腹擦过鼻尖的皮肤带来微微的刺痛感。
擦完后,他随手将那沾染了墨迹的丝帕丢在案几上,仿佛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
他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居高临下、睥睨众生的姿态。目光扫过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王崇明等人,最后落在林晚那张惊魂未定、鼻尖微红的小脸上,薄唇微启,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清冷威仪,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暖阁里:
“传旨。”
“御膳房,今日加菜。”
“烤全羊。”他顿了顿,冰凉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林晚瞬间瞪大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补上了最后三个字,如同最终的审判,又像是一句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充满恶趣味的注脚:
“——孜然,多放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