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孜然,多放点。”
最后三个字,如同淬了冰的玉珠,清脆地砸在暖阁死寂的金砖地上,也砸懵了所有人的脑子。
林晚僵在原地,鼻尖被擦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粗粝的触感和微弱的龙涎香气,混着那点未散尽的墨味。她的脸先是爆红,随即又褪成一片惨白,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他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他在耍我!他在用烤全羊测试我!】
王崇明老脸涨成了猪肝色,花白的胡子剧烈抖动,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林晚,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祸国殃民的妖物,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她撕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次痛斥这荒谬绝伦的“加菜圣旨”,但目光触及萧彻那张冰封般毫无表情的侧脸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憋屈的闷哼。
赵德海不愧是深宫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短暂的石化后立刻回神,尖细的嗓子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应道:“是!奴才遵旨!这就吩咐御膳房精心准备!”他躬着身,倒退着快步出了暖阁,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那两个户部主事更是噤若寒蝉,头埋得几乎要扎进胸口,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暖阁里只剩下纸张燃烧后淡淡的焦糊味、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堆小山似的、散发着陈腐气息的账册。
萧彻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重新踱步到窗边,目光投向远处肃杀的宫墙,只留给众人一个冷硬而孤高的背影。
“王卿。”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丝毫情绪。
王崇明一个激灵,连忙躬身:“老…老臣在!”
“朕给你三日。”萧彻并未回头,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千钧重压,“把这些账,用她说的法子,”他微微侧头,用下颌极其随意地点了一下依旧僵立在小案几旁、如同惊弓之鸟的林晚,“重新理清。三日后,朕要看到结果。若还是‘狗看了都摇头’…”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未尽的话语,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王崇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怒火和不甘。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老…老臣…遵旨!定…定当竭力办妥!不负圣望!”他知道,这已不是简单的账目问题,而是关乎身家性命的政治风暴!这“三日”,是他最后的机会。
“带她下去。”萧彻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对着空气说的,但暖阁角落的阴影里立刻无声地浮现出两名气息沉凝的暗卫。
“是。”暗卫躬身领命,身形如鬼魅般掠至林晚身侧。
林晚还没从“烤全羊测试”和“三日死限”的双重惊吓中缓过神,就被两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一左一右“架”了起来。说是架,更像是提溜,她双脚几乎离地。
“陛…陛下…”她惊恐地看向窗边那个玄色的背影。
萧彻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她只是一件被随手处理掉的、微不足道的物品。
林晚被两名暗卫无声而迅捷地“提”离了暖阁,穿过肃杀的回廊,最后被“安置”在了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里。屋子不大,陈设却远比她那个冰冷的值房好上太多。一床一桌一椅,皆是上好的楠木,铺着厚实的锦褥,角落里甚至还放着一个烧得正旺的铜炭盆,散发着融融暖意。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崭新的空白账册。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落了锁。
林晚腿一软,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温暖的空气包裹着她,却驱不散心底的彻骨寒意。
【他把我关起来了?软禁?还是…圈养起来等宰?】
【三天…三天要教会那老顽固用阿拉伯数字记账?还要理清江南道五年的烂账?!杀了我吧!这比伺候他玩自残还可怕!那老东西看我的眼神恨不得生吞了我!还肯跟我学?】
【烤全羊…孜然…他到底想干什么?反复试探我的底线?看我什么时候崩溃?还是…他真的只是单纯想吃孜然羊肉?!】
纷乱的念头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脑中狂奔,恐惧、荒谬、委屈、绝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右肩的伤口在温暖的环境下隐隐作痛,提醒着她这几天的惊心动魄。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林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跳起来,警惕地盯着门口。
进来的是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手里捧着托盘。一个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羊肉汤面?上面还撒着碧绿的葱花和一层厚厚的、油亮亮的……孜然粉?另一个托盘上则是一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茶。
“林姑娘,请用膳。”小太监放下托盘,声音平板无波,放下东西便躬身退了出去,再次锁上了门。
林晚看着那碗飘着浓郁孜然香气的羊肉汤面,又看了看那碟点心,胃里一阵翻腾,不知是饿的还是恶心的。
【……他真的加了孜然。】内心的小人儿无力地呻吟一声,【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最后的晚餐?】
香味固执地往鼻子里钻,勾起了她压抑许久的饥饿感。理智告诉她不该吃,但身体却诚实地靠近了桌子。她小心翼翼地端起碗,那浓郁的、带着异域风情的孜然香气霸道地冲击着她的味蕾。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屈服于本能,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热汤裹挟着羊肉的鲜香和浓烈的孜然味道滑入食道,瞬间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和僵硬。味道……竟然该死的好!比她想象中任何御膳都要接地气,都要熨帖她这个现代灵魂的胃。
【……靠,真香。】内心诚实地反馈,随即又被巨大的罪恶感和恐惧淹没,【林晚!你有点出息!一碗面就把你收买了?想想你的脑袋!想想三天后!】
就在她一边唾弃自己一边狼吞虎咽的时候,门外又响起了动静。这次是钥匙转动和门被推开的声音,带着一股明显的不耐烦和怨气。
王崇明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老脸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那两个同样脸色难看的户部主事。他们手里抱着厚厚的旧账册和新的空白册子,显然是被逼着来“学习”了。
“哼!”王尚书重重地哼了一声,看也不看林晚,径直走到桌边,将怀里的账册“砰”地一声摔在桌上,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妖……林氏!陛下有旨,命你协助理账!还不速速将你那番邦邪术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