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宣政殿,深冬傍晚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却让她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她贪婪地吸了几口冰冷彻骨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恶心和浑身的战栗。
手背上那几点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发硬,刺眼地提醒着她方才距离死亡有多近。
【活着…我还活着…】她低头看着那血迹,心脏依旧狂跳不止,【但以后呢?】
她被内引着,穿过一道道宫墙,越走越偏僻,最终在一处略显陈旧、门前石阶都带着斑驳痕迹的宫院前停下。院门上方悬着一块褪色的匾额,上书“司计司”三个大字,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冷清和腐朽气息。
推开门,一股陈年账册的霉味、劣质墨汁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老太监揣着手靠在廊柱下打盹,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到赵德海身边的內侍和林晚,愣了一下,才慢吞吞地起身,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钱公公,这位是陛下新擢升的掌计,林晚林姑娘。”引路的内侍尖着嗓子宣道,“日后尔等需尽心辅佐,不得怠慢!”
那姓钱的老太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疑虑,上下打量了林晚几眼,才含糊地应了声:“是…是…”
内侍传达完旨意,便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这里的晦气。
院子里只剩下林晚和那个看起来昏昏欲睡、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老太监钱公公。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打着旋儿。
林晚看着眼前这破败、冷清、弥漫着腐朽气息的院子,再想想刚才宣政殿里的刀光剑影和泼天血腥,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就是司计司?专司审计的衙门?看起来像是马上要倒闭的废旧仓库…】内心的小人儿无力地吐槽,【果然是个得罪人的活儿,连办公地点都这么敷衍…】
钱公公打了个哈欠,指了指正厅旁边一间看起来稍微像样点的屋子:“林…林掌计是吧?那间是您的值房。库房钥匙在老奴这儿,账册都在后面库房里堆着,几十年没动过了,灰大得很。您…您看…”
他的态度谈不上恭敬,也谈不上怠慢,就是一种混吃等死的麻木。
林晚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发虚:“有劳钱公公。我先看看。”
她推开那间所谓“值房”的门。里面只有一张积满灰尘的旧桌子,一把腿脚有些不稳的椅子,一个空荡荡的书架,墙角甚至还有蛛网。寒冷程度和外面相差无几。
她走到桌边,手指拂过桌面,留下清晰的指痕。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立无援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六品女官…专司审计…听着好听…】她看着窗外荒凉的院子,和那个又靠回廊柱打盹的老太监,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实则是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冷衙门里,自生自灭,去啃那些几十年没人敢动的硬骨头…得罪人的是我,最后被推出去顶缸的也是我…】
手背上干涸的血迹隐隐发痒。
她走到窗边,看着宫墙上方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宣政殿的方向,此刻想必依旧烛火通明,威严肃穆。那个男人,此刻是在批阅奏折,还是在…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贴着窗根飘来的低沉嗓音,如同鬼魅般,毫无预兆地再次钻进她的耳朵!
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令人绝望的陈述:
“——朕听得见。”
“!!!”
林晚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猛地捂住嘴,才抑制住那声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叫!她惊恐地环顾四周,院子里只有打盹的钱公公,寒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哪里都没有人!
但那声音,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
【他…他…】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她,比在宣政殿直面刀锋时更甚!那是一种无所遁形、连内心最后一点隐秘角落都被彻底窥破的绝望!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暮色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