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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溪畔偶对诗生缘

南柯蝶梦

车轮碾过雨后略微松软的官道,将身后高门府邸的沉重气息与父亲那最后那句“扒皮”的厉责,暂时甩在了遥远的、被晨雾笼罩的城池轮廓里。祝英台悄悄掀开青布车帘的一角,让初秋清晨微凉沁着草木清芬的气息涌入。

官道渐渐变得开阔,两岸青山逶迤远去,像徐徐展开的翠幕。溪水在道旁活泼地奔流跳跃,反射着阳光,粼粼点点,如同撒了一溪碎银子。路旁的垂柳丝绦拂过车顶,水汽未干的叶片轻轻摇曳,将点点清凉拂进车中,打在英台紧绷的神经上,带来一丝喘息。

“停一停吧。”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微沉的男音,“此地景致甚好,歇歇脚。”

银心紧绷着小脸,慌忙应着,探头出去吩咐车夫。

待车子在道旁一棵如盖浓荫的古柳旁停稳,英台才微微吐出一口浊气,理了理身上浆洗得略硬、尚不十分合体的青衫前襟,扶正头上的儒巾,才弯腰钻出车厢。那身装扮依旧像无形的硬壳箍着她,行动间带着陌生的僵硬感,让她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溪水比在车上看到的更加清澈,水底的卵石清晰可见,有小鱼摇头摆尾地穿梭其间,激起细微的涟漪。几块形态圆润的大青石半浸在水里,被流水冲刷得光滑洁净。英台选了其中一块尚干爽的坐下,刻意与官道拉开些距离,这才掏出贴身带着的一册《诗经》,翻开来,强迫自己将心神沉入那穿越千年的文字。指尖划过细腻温润的蔡伦纸,微凉。

她目光落在《邶风·击鼓》那一页: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只看了这前两句,一股难以言喻的幽微情绪便在心底弥漫开来。是向往?是迷茫?还是一种对身份束缚下注定无望的怅惘?这誓言般壮阔的情意,对她此刻这身男装、这前途未卜的伪装,乃至那横亘在家族血脉之间的冰冷世仇,都显得如此遥远而奢侈。

正思绪翻飞之际,眼角余光捕捉到溪对岸,一个布衣少年正缓步走近。他穿着半旧的靛蓝色交领短衣,袖口挽着,露出结实的手腕,下身是同色的长裤,打着绑腿,脚下踩着一双沾了些泥点的草鞋。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行路间自有一种温润朴素的挺拔。他没带车马仆役,只背着一个小小的青布书囊,脚步轻快而专注,显然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走近溪畔,在距离英台隔着数步之遥的浅滩边,选了一块平整水少的石头,放下书囊坐下。随后,竟也从囊中掏出一卷书册——竹简的卷轴,书页泛黄磨损得厉害,显然饱经翻动。他展开书卷,凝神看去。

溪水淙淙流淌,清音悦耳。偶尔有山风吹过,卷起岸边的柳枝与书页一同窸窣作响。

英台强迫自己把心神收回书上,盯着那“契阔”二字,默默品咂着。对岸的少年也在看着书,手指无意识地沿着竹简的刻痕滑动,嘴唇微动,似乎在无声地诵读着什么,神情专注而虔诚。片刻,他像是被什么触动,眉头微微一蹙,疑惑地低语出声,那声音不大,却足以穿过清冽的空气,落入英台耳中:

“…‘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这‘强’字,终感矫情了些,以心度之,当是‘心知’,何来强为?”

这熟悉的句子!英台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心弦。那分明是她正在咀嚼的《诗经》的诠释注解之处!她不由得抬眼望去,只见少年眉头锁得更紧,手指在那句简文上反复点着,脸上全是不解与认真的探究。一种强烈的共鸣瞬间淹没了她。

“此言差矣!” 一股冲动让她几乎不假思索地开了口,声音虽然努力保持着少年男子的清朗,但那股急切与确信却掩藏不住。她迎着对岸少年倏然抬起的、带着惊讶的明亮目光,手中书册也下意识地举了起来,点着同一处,“‘强说欢期’,非是矫情作态,恰恰是情至深处之无可奈何!深知聚少离多,命途难测,却偏要在这无情的分离前,执拗地约定下重逢的欢愉时刻,以慰藉当下之苦,也给未来留一线渺茫的希望。此‘强’字,饱含了多少辛酸无奈与不肯放弃的热望!‘心知’虽直,却失却了这份挣扎回旋的情味之烈!”

话语脱口而出,带着一种长久压抑下的酣畅。她望着对岸那双突然亮起来的眼睛,心跳如鼓,既为自己的冲动失言而后怕(是否显露了女子心迹?),又因遇到知音般的共鸣而微微激动。

那少年——正是梁山伯——猛地站起身,几步便涉过浅处清澈冰凉的溪水走了过来。水花溅湿了他的裤脚和草鞋边缘,他却浑然不觉。他径直走到英台所在的大青石前,脸上不见被冒犯的愠怒,反而闪烁着一种遇到同道中人、遇到辩难对手的纯粹兴奋光芒。

“妙!妙解!”他声音清亮坦荡,望着眼前这位身着崭新儒衫、容貌清秀到近乎过分的“小公子”,眼神灼灼,“兄台此言,如拨云见日!一语道破其中幽微心绪!是小弟…是我拘泥于字面,未深解这情肠中百转千回的痛楚与不甘!”他激动地说着,对着英台郑重一揖,“在下上虞梁山伯,冒昧请教兄台高姓大名?对此句,兄台方才言道‘聚少离多,命途难测’,不知可还有更深的体悟?”

隔着几步远的银心,一颗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紧张地盯着自家小姐,眼神里全是“小姐小心!莫要露了马脚!”的无声惊叫。

英台却是心头一松,因对方坦荡热烈的态度而卸下了一半心防。她放下手中的书册,站起身,也学着拱手还礼:“在下会稽祝……祝九。”报出这假名时,舌尖还是微微打了个结,“不敢当兄台谬赞,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那“有感而发”四字出口,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随即迅速敛去。

青石之上,溪风习习。两个少年郎,因了一句诗的千般滋味,竟就在这初识的一刻,忘情地投入了热烈的论辩之中。从“契阔”之义,聊到诗中征戍之苦、妻子之思;又由诗引申开去,谈及《离骚》之悲怆,老庄之玄远……时而争得面红耳赤,时而抚掌大笑,眼中皆是对学问的热情与对知音不期而遇的惊喜。

溪水不知疲倦地流淌,冲刷着圆润的石头。日影悄悄在青石的边缘拉长、偏移,将石面慢慢烤得温热。柳荫无声地转换着角度,筛下碎金般的光斑在他们身上跳跃。

岸边的银心由最初的极度紧张,到茫然不解地看着这两位“公子”唾沫横飞、你来我往的“学问较量”,再到后来眼皮开始发沉,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几乎忘了最初担忧的事,只盼着他们赶紧口干舌燥结束这场“聒噪”。

不知过了多久,几片泛黄的柳叶打着旋儿飘落在水面上,顺流而去。山伯一抬头,才惊觉那轮悬于中天的秋阳,不知何时竟已悄悄滑向了西面的山峦。山峦的轮廓被夕阳勾勒成暖金色,天空也染上了淡淡的橙红。

“哎呀!”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尽是后知后觉的懊恼,“竟……竟如此晚了!这滔滔不绝,竟忘了赶路!”他慌忙看向犹在思索某个典故的“祝九公子”,眼中满是不舍与歉意,“祝兄,小弟实该启程了。今日与兄一席论,胜读十载书!只恨……”

他的话语被英台含笑打断:“梁兄言重了。倾盖如故,亦是幸事。”

“正是‘倾盖如故’!恰如其分!”山伯眼中光芒更盛,仿佛找到了最贴切的词藻,笑容真挚爽朗,“山伯在万松书院求学,祝兄此去何方?若同路,不如结伴而行,一路也好请教!”

“小姐!”一声带着浓浓困意和焦急呼唤突然响起,是银心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再顾不得许多,忍不住用回了女称。

山伯一怔,疑惑地看向声音来源,又看向英台:“小…兄?”这仆从唤的什么?

英台心头也是一紧,暗恼银心急躁,面上却不显,只当没听见,拱手对山伯朗声笑道,声音更刻意沉稳了几分:“巧极!在下亦是要赴万松书院入学。梁兄若不弃,正好同行!”

山伯闻言大喜,眼中瞬间被笑意盈满:“这当真是天赐的缘分!走走走!”他连忙俯身去收拾自己的书囊竹简,动作间那份少年的爽利纯然流露。

车轮再次辘辘滚过官道,载着这一对初识便投机如故的“学友”。银心坐在车厢前辕车夫旁边,愁眉苦脸地看着并肩走在斜阳金晖里的两道背影——自家小姐穿着那身别扭的青衫,身形却因步伐轻快而显得挺拔;旁边是那个蓝布短衣、背着书囊的梁山伯。两人虽衣着悬殊,身量相仿,走在一处,言笑晏晏,谈兴未减,那笑语随风隐约传来,落在银心耳中,成了比那未歇的溪流更难消解的、带着甜蜜担忧的噪音。

晚风乍起,吹动道旁的深草低伏,也撩起了两位少年郎青衫与布衣的衣袂。溪边那番忘情的辩难,如同一颗投入心湖的种子,在夕阳染红的溪水中悄然发芽,摇曳在初秋的风里,映着暮色中万松书院那已然在望的、起伏绵延的黛青色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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