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瓮冰寒彻骨的西湖水,如同淬炼心魄的冷泉,浇在了两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纸上。湿透的衣衫下骤然暴露的秘密,与山伯眼眸中那瞬间炸裂的惊涛骇浪,在两人被狼狈拖上小船、裹紧同窗慌忙递来干燥外袍的暖意中,久久不散地凝结成冰凌,悬在甲字三号居室的每一个角落。
接连数日,空气都沉滞得如同三伏暴雨前的闷热。英台将束胸的白绫缠得前所未有的紧实,厚实的青衫外甚至悄悄加了件半旧的夹袄,每一寸轮廓都被尽力磨灭。脚步刻意放重,声音竭力维持往日的清朗低沉,生怕再露出一丁点马脚。行动举止间,刻意拉出比之前更宽的、几乎显出生疏的距离。便是山伯走近递过书本,她也会像被烫到般飞快接过,指头绝不多停留一瞬。
山伯的心绪更如乱麻纠结。船头水下的惊心一瞥,掌心残留的奇异饱满弹软的触感,那枚在湿漉漉鬓角间显露的、绝无可能出现在少年耳垂上的小小耳孔……这一切碎片,日夜缠绕脑海,拼凑出一个颠覆他全部认知、令人心悸又无所适从的事实。
——她是女子!
那日船返书院,一路同窗关切的询问声在耳边嗡嗡作响,他却浑浑噩噩,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裹在过于宽大袍服里、蜷缩在船尾、唇色苍白的“贤弟”。每一瞥,都像是被滚油烫了一下心尖。他看见“他”低垂的眼睫湿漉漉地颤抖着,像沾了露珠的蝶翼;看见“他”环抱双肩的指节捏得死紧,连骨节都泛了白……这副姿态,哪里还有半分清瘦少年郎的神采?
疑虑、困惑、难以置信的惊愕……最终在惊悸消退后,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深沉的情绪。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欣赏与愉悦,而是混杂了惊魂未定、百思不解、以及一丝无法言喻的隐秘悸动与……忧惧。
白日里,他依旧恭敬聆听夫子讲学,伏案习字作文,只是笔下的墨迹较往常犹疑滞重了许多。若碰巧英台的目光转来,即便只是掠过他伏案的背影,他那专注的侧脸肌肉也会瞬间绷紧,握着笔杆的手指僵直,仿佛被无形的目光钉穿,不敢抬头回应一丝一毫。书卷上那些熟悉的圣贤微言,落在眼底也模糊成一片,字里行间浮动的全是那一日西湖刺骨的碧波和惊惧的眼神。
英台将他的沉默、逃避与那若有若无的探究目光尽收眼底,心头如同悬着冰锥,又冷又痛。她小心地维持着脆弱不堪的伪装,心底那块被冰冷湖水浸泡过的角落却在疯狂滋长杂草般荒芜的绝望:他知道了。他终究是知道了!这精心构筑的屏障终究被撕裂了!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震惊与疏离,让她比沉入冰冷的湖底更深地被一种无形的黑暗包裹。白日里伏案抄录经文,指尖冰凉,有时走神,墨汁滴落,晕染开一片小小的混沌污迹,恰如她此刻的心绪。
只有在那万籁俱寂的深夜,当窗外松涛声格外凄清汹涌之时,内心的挣扎才愈发清晰刻骨。她披衣起身,站在窄小的轩窗边,望着庭院上空那轮清冷的孤月。月色如霜,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也映照着她同样冰冷苍白的脸庞。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颈项旁那处极其微小的耳垂——那个在水下暴露了她天大的秘密,也几乎将她卷入窒息黑暗的微小孔洞。悔恨的苦涩与一丝侥幸残余的火苗在她心间交缠燃烧,烧得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终于,在一个月色朗朗如水的深宵,英台枯坐窗前,对着摊开许久却一字未进的《楚辞》,终是坐立难安。院中寂静,松涛低沉呜咽。隔壁床榻上,山伯辗转的窸窣声隐隐传来——他也未眠。
心底那股翻腾的无助与隐秘的渴念终究决了堤。她轻手推开门扉,抱着一卷白日借来的《古乐府》,无声地踏着月色斑驳的碎影,独自走向矗立在书院深处、此刻空寂无人只余松风穿廊而过的藏书阁。
顶楼那方小小的露台,是她偶然发现的清净角落,三面矮矮的石栏,视野极好,能将整个书院如棋盘般错落的屋舍与更远处如黛的山峦轮廓尽收眼底。此刻,它笼罩在清辉漫溢的月光下,如同被施了法术的琉璃境界。浮动的雾气被月光照得通透空灵,院舍屋瓦上浮动着朦胧的淡蓝光晕。唯有露台一角几卷翻动过、还未来得及收好的线装书册,在夜风掀动下哗啦轻响,是这片静谧中唯一的活气。
英台倚着冰凉的青石围栏,深深吸了一口被夜露浸润的微凉空气。仿佛能将白日里那些沉重伪装、惊惧目光、连同那窒息的心事也一并吐出。她低下头,手指微颤着,却异常执拗地翻开手中那册书页泛黄卷曲的《古乐府》,借着月华清亮如昼的光芒,目光逡巡,仿佛在万千词句里徒劳地搜寻着什么。最终,指尖停留在一页之上,停顿片刻,又似下定某种决心,轻轻地、用一种既想被听到又怕被听清的低微气声,对着这片清寂的夜与月低吟而出:
“青藤绕树……死相依……?”
声音清泠,带着微微的迟疑和掩饰不住的颤抖。她顿了顿,微微扬高了声调,将那疑问吟咏得更加清晰入骨,尾音微微上扬,似诘问苍穹,又似叩问己心:
“叶落……根枯…………始分离?”
夜风骤然穿掠过石栏罅隙,带来一阵松枝摇曳的沙沙回响,仿佛古老群山的叹息。语意双关的字句如投入深湖的石子,涟漪却并未扩散向虚无的夜空,而是猛地撞击在露台入口处一片骤然静止的浓重阴影之上!
英台脊背一僵,吟诵的尾音如同被剪断的丝线,戛然而止于陡然绷紧的空气中。她豁然转身!
月光清亮如水银泻地,清晰地映出露台入口处那张熟悉的、此刻却神情复杂的脸庞——梁山伯。不知何时,他竟然也循着这点细微声响跟了上来,或许是难眠,或许……是冥冥中的牵引?
他就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没入门檐投下的暗影里,唯有那双在月辉下显得异常清亮的眸子,正直直地、毫无遮掩地落在她的脸上、身上。那双眼中不再有前几日水底初醒般的惊惧与混沌,反而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翻涌着巨浪的黝黑之渊!
他一步、一步,极为缓慢地从那片浓影中踱了出来,踏进了这片被月光浸透的、空旷坦荡的露台中央。月光流淌过他清瘦刚直的肩线、落在他此刻异常沉静却又汹涌起伏的胸膛轮廓上。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移开英台半分,仿佛要穿透她强撑的镇定,窥见那被层层包裹的灵魂真相。
他站在她对面丈许之外停下了脚步。夜风卷起两人垂落衣摆的青衫一角,猎猎作响。时间在清冷月辉中无声流淌,似乎连书页的翻动都已停滞。
终于,山伯嘴唇微动,那声音低沉得如同深谷回音,字字清晰地回应着刚才那一句情凄意切的问句。那声音不再是山伯平日里爽朗清越的音色,更像某种压抑已久的、自灵魂深处震颤而出的沉重低鸣:
“磐石…………虽坚终可碎…………”
尾音略微拖长,带着无尽的苍凉与无奈。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英台骤然血色尽失的脸庞和微微颤动的眼睫,随即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像是将胸中所有翻腾的滚烫激流都强行聚拢压缩,凝聚成金石相击般掷地有声的一句:
“蒲草…………柔韧不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