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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长亭柳折语踌躇

南柯蝶梦

日子在无声处流淌,仿佛自那月夜露台的暗语之后,一道无形的藩篱在两人心口悄然立起,既坚且柔。空气里总浮动着欲言又止的滞涩,每一次目光的相接都似蜻蜓点水,带着尚未探破真相前的微妙距离。那枚悬在心尖尖上的疑惑,如同滚烫的铁水,被双方极力按捺着、冷却着,只等外力轻轻一击。

暮春的尾巴卷起柳絮漫天纷飞,无风也似有愁绪缠绕。这日午后,正对窗临帖,山伯的指尖刚触及笔洗清冷的釉面,门外骤然响起仓促脚步声,门扇“哐当”一声被推开,银心惨白着脸立在门口,气息都不匀,手里死死攥着一纸书信,封口上“急递”的朱印灼得人眼睛生疼。

“公…公子!” 小丫鬟声音抖得变了调,“家里……家里急信!说夫人……夫人病势沉重,恐……恐……”

后面的话已被猛然站起的英台失手跌落的竹管狼毫淹没。清脆的落地声,却似砸在冰面,震得整间屋子连同山伯的心脏都跟着裂开一道冰隙。英台只觉得眼前一黑,所有的伪装、克制、与那刻意隔绝的距离感瞬间被这噩耗冲垮!她踉跄一步,唇色褪尽,再顾不得身旁灼人的目光,扑过去一把抓过银心手中的信!

指尖冰凉,抖得几乎捏不住那薄薄纸页。信笺上的字迹潦草却锐利如刀,确是父亲心腹笔迹,字字句句皆是母亲沉疴难起的凶险。最后一个“盼速归”的“速”字,墨迹尤其深重,几乎力透纸背,直刺得英台眼眶滚烫酸涩!最后一点支撑轰然倒塌!她猛地捂住口,压抑不住的呜咽从指缝里迸出,泪如断线之珠,噼啪砸落在那催命的“速”字上,迅速晕开一小片绝望的墨花。

“英…祝贤弟!” 山伯一个箭步上前,下意识就要去扶她瑟瑟发抖的肩头。掌心那温软饱满的奇异触感记忆、水中惊鸿一瞥的轮廓……所有这些被强行压入深潭的片段骤然翻腾而起!那只宽厚温暖的手在距离她肩头布料半寸之处生生僵住,如同被无形的闪电劈中。他猛地攥拳收手,五指深陷进掌心,指甲硌出深深白痕!那收回的动作带着狼狈的仓促,指节擦过自己冰冷的袍角,生硬地在身侧垂下。

“贤弟节哀!”声音艰涩,努力维持着兄长的镇定,“伯母吉人天相……定能……定能转圜!既如此,事不宜迟,当速速归家探视!”他语速飞快,像要驱散什么凝滞的空气,立刻扬声呼唤院中待命的杂役陈伯,“速备车马!拣最快的两匹来!贤弟衣物行李即刻打点停当,一刻也不得耽搁!”

车轮裹着尘埃在官道上疾驰,将暮春浓郁的绿荫飞速抛向身后。祝英台坐在颠簸的车厢里,隔着窗棂,回望那座越来越模糊、隐入山岚深处的书院轮廓,胸中被离愁与忧母之痛撑胀得几乎要裂开。车辙每一次碾过石子带来剧烈的震动,都如同碾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停!”

车子在一处前朝遗存的老长亭旁缓下。古亭木柱斑驳,亭檐瓦松苍然,亭旁一株经年老柳枝繁叶茂,丝丝垂坠的碧绦在微燥的春风里无力飘拂。英台跳下车,脚踩上道旁柔软的春泥,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腥气的空气,仿佛要借此压下胸腔翻涌的涩意。

山伯也下了马,默默跟在她身后几步之遥,那距离分寸拿捏得既近又远。他牵着两匹嚼草的骏马,目光复杂地追随着前面那抹纤细却挺直的身影,看着她停在老柳虬结的根须旁边,背对着他抬头望向那如烟的垂绦。

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驿路上唯闻马蹄轻刨土地和簌簌柳枝摇曳的声音。斜阳穿过叶隙,在她青衫肩头落下细碎跳跃的金斑。英台的手抬起,指尖轻轻拂过一根低垂的柔软柳枝,那细腻的动作带着山伯无法理解的、近乎眷恋的意味。终于,她开口,声音像是从幽深的潭水里托出来,带着一层雾气,轻轻地,指向亭子旁水汽氤氲处:

“梁兄,你看——”

亭角石阶旁,一座古拙的石砌小井静静安卧。水面平滑如镜,清晰倒映着亭角飞檐的一角青灰,还有岸边柳丝垂拂的绿影。奇妙的是,那水面镜子般澄澈,竟将站在井沿不远处的两道人影,也清晰地倒扣了进去。水面下,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形轮廓被揉进青砖灰瓦的古朴背景里,在涟漪微动中模糊又聚拢,肩挨着肩,影叠着影,浑然一体,难分彼此。

“井中双双影……本是一体生……梁兄,你说是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细微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执着地抛向身后静默的人。那轻悄的问句如同一根细微的针,直扎向山伯试图封闭的心房。她不回头,目光固执地锁住井水中那两个依偎的倒影,仿佛在捕捉一场短暂易碎的梦。

山伯的胸口被狠狠一撞!心脏骤然缩紧!他岂能听不出那话语里汹涌的、几乎喷薄而出的浓烈情意与暗藏于水影中的哀婉渴盼?他甚至能感受到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背在无声诉说着什么。那水中交叠的影像,像一个漩涡,要将他的神智吸进去。他下意识抬起脚跟,欲向前迈步,更靠近那如水的镜、如镜的人,嘴唇也已微启——

可就在这一刻,父亲那日在书房中雷霆震怒的咆哮、母亲在病榻前抚着旧衣绝望的低泣、还有祖辈祠堂牌位无声压下的冰冷重影……所有这些,如同冰冷的巨蟒骤然缠绕绞紧了他的四肢百骸!即将迈出的步子死死钉在了原地!抬起的脚掌僵硬地回落,鞋底碾碎了道旁一片刚刚舒展身姿的嫩草。

他甚至没敢再看一眼井中那触手可及的幻象。目光狼狈地、仓惶地移开,无焦距地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喉头用力地滚动着,干涩得如同吞咽沙砾。一股钝痛从心尖蔓延开去。许久,他才硬生生扯开一个极为不自然的、近乎干裂的憨然笑容,那笑声突兀地撞碎了周遭小心翼翼的氛围:

“哈…是啊,水波微动,影子自然摇曳相伴……贤弟何必感伤?” 他语速极快,像急于遮掩慌乱,“待伯母玉体安康,贤弟自可返回书院!至于家中么……”他故意将话语生硬地转了弯,目光闪烁地重新聚焦在英台清俊却带着挥之不去哀愁的侧脸上,强迫自己带上兄长的关切口吻:

“贤弟…贤弟家中,不是还有个小妹待字闺中?”他舌尖生硬地滚出“小妹”二字,每一个音节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泥地,“想必…想必也是如贤弟一般聪慧灵秀、温润知礼吧?此番贤弟归去,还请代我……”这话如钝刀割肉,他咬紧牙关,才艰难挤出最后几个轻飘飘、毫无分量的字眼,“……请代我多多问候于她……盼…多加珍重……”

话音未落,人已下意识半转过身去,仿佛是惧怕被那水中摇曳的影像再度诱惑,又像是惧怕直面身边人眼中此刻可能翻涌的绝望与破碎,只留下一个僵硬得有些扭曲的宽厚背影,急促地抬手整理着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微微有些偏斜的蹀躞带扣。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古道上拉得极长、极长。一个倚着苍老柳树,青衫寂寥,失神地望着水中终是破灭的镜花水月;一个扭身抚弄腰侧,蓝布衣袍在晚风里僵硬地晃动,唯有那未被看清的侧脸边缘,一抹夕阳红得刺目,恰似无声泣下的血痕。长亭无言,老柳飘摇,暮色四合中唯有道旁深草里惊起的杜鹃,发出几声短促而哀切的啼鸣:“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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