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攥着那片浸透公子心魂的血书,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一头扎进沉沉的夜色里。他跑!拼了命地跑!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粗重的喘息撕裂着喉咙,冷风像刀子刮过脸颊,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快!再快一点!送到小姐手里!送到小姐手里!那是公子最后的心愿!是公子用命刻下的血字!
可命运之神早已在云端狞笑。当他跌跌撞撞、口鼻喷着白沫、浑身被汗水浸透、如同一只被猎犬追赶的野兔般冲到祝府那两扇紧闭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的朱漆大门前时,迎接他的,只有门房那张隔着窥视孔、冰冷麻木如同石雕的脸!
“滚!滚远点!晦气东西!”门房浑浊的眼珠瞥了一眼这个泥猴般的小子和他手中那片沾满污秽、辨不清字迹的破布,嫌恶地啐了一口,“府里大喜的日子!冲撞了贵人!你十条命也赔不起!” “哐当”一声,窥视孔无情地关上!冰冷的铁栓落下,隔绝了所有希望!
四九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冰冷的石阶上,绝望地捶打着那扇纹丝不动、象征着冰冷门第的巨门!哭嚎声被厚重的门板吞噬,只余下他自己嘶哑破碎的回音在空寂的巷弄里飘荡。手中那片血书,被汗水、泪水和尘土浸染得更加模糊,如同公子那被碾碎成泥的痴心。
祝府之内,却已是另一番天地。
天刚蒙蒙亮,死寂的绣楼便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喧嚣打破。门锁“哗啦”一声被打开,几个面无表情、膀大腰圆的仆妇鱼贯而入,不由分说便架起如同木偶般呆坐窗前的英台。冰冷的水泼洒在她脸上,粗糙的布巾胡乱擦拭。大红的嫁衣被强行套上她单薄的身体,那鲜艳刺目的红,如同流淌的鲜血,将她苍白如纸的脸映衬得更加死气沉沉。沉重的凤冠压上她的头顶,金丝缠绕的珠翠冰冷地贴着她的额角鬓发,勒得她头皮生疼,如同戴上了一副黄金的枷锁。
她像个提线木偶,任由摆布。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神采,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余下一具冰冷的躯壳。银心在一旁哭成了泪人,几次想上前,都被凶悍的仆妇狠狠推开。
吉时已到。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尖锐刺耳的唢呐声如同烧红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英台的耳膜!那喧嚣喜庆的声浪,在她听来,却是地狱恶鬼的狞笑!迎亲的队伍如同一条披红挂彩的毒蟒,蜿蜒而至,停在祝府门前。喧天的鼓乐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英台被两个仆妇左右架着,踉跄着拖出绣楼。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穿过庭院,那株老槐树下,昨日还铺展着的妆花云锦已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满目刺眼的红绸彩带。她目光空洞地扫过,却在经过正厅门廊时,脚步猛地一顿!
祝老爷一身崭新的深紫锦袍,站在廊下阴影里。他背对着喧嚣的迎亲队伍,身形挺得笔直,如同僵硬的石柱。那背影在满院刺目的红光映衬下,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英台的目光落在他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白的右手上,那手背上,一道新添的、深可见骨的抓痕赫然在目,血迹尚未完全干涸。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在英台死水般的心湖深处荡开。她猛地挣脱了仆妇的钳制!踉跄着扑到父亲面前!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地上!那沉重的凤冠被震得歪斜,珠翠乱颤!
“爹——!”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呼喊,如同濒死孤雁的哀鸣,瞬间压过了震天的鼓乐!所有喧嚣戛然而止!无数道惊愕、探究、鄙夷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来!
英台仰起头,泪水早已流干,只余下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最后一点、如同淬火寒星般的决绝光芒!她死死盯着父亲那张铁青、紧绷、下颌线条几乎要崩裂的侧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带着血沫:
“女儿……女儿今日……披上这身红妆……踏出这祝家门……”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如同破旧风箱,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只求……只求爹爹……允我……允我绕道……去……去城西……看一眼……梁兄……的坟茔!”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涌起!马家迎亲的管事脸色骤变!几个马家仆役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刀!
祝老爷猛地转过身!那双深陷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雷霆震怒的火焰!他死死盯着跪在脚下、一身刺目红妆却形销骨立的女儿!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荒……荒唐——!!!”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檐角灰尘簌簌落下!“混账东西!你……你竟敢……竟敢在今日……说出这等……这等大逆不道之言!辱没门楣!辱没祖宗!辱没马家——!!!”
他扬起手!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凌厉的风!那饱含怒意的一掌眼看就要狠狠掴下!
英台却毫无惧色!她甚至微微扬起下巴,迎向那即将落下的巴掌!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此刻竟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玉石俱焚的火焰!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凿击寒冰,穿透所有喧嚣:
“爹!您今日……若不准……女儿……便撞死在这……花轿之前!让这满城……都看看……祝家……是如何……逼死亲生骨肉的!”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风都仿佛凝固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祝老爷那只悬在半空、青筋暴突、剧烈颤抖的手掌上!也聚焦在英台那张毫无血色、却写满决绝的脸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一个世纪。
祝老爷那只高举的手,如同被无形的巨钉钉在了半空!他死死盯着女儿眼中那团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那火焰里,有绝望,有怨恨,有疯狂,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她母亲年轻时的、不顾一切的决绝!一股彻骨的寒意,如同毒蛇般猛地窜上他的脊背!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怒火!
他仿佛看到了数十年前,那个同样穿着嫁衣、同样跪在冰冷地上、眼中燃烧着同样火焰的女子……只是那火焰,最终被家族的重担碾灭,化作了箱底那件褪色的彩衣和一片焦黑的蝶翼……
那只高举的手,终究没有落下。
它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垂落下来。宽大的袍袖无力地拂过冰冷的空气。
祝老爷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铁青的脸色褪去,换上一层如同死人般的灰败。他闭上眼,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了一口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岩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目光不再看女儿,而是越过她,投向远处那片被喧嚣染红的天空,声音嘶哑、低沉、如同从九幽地狱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彻底抽空了力气的、疲惫到极致的空洞:
“……准……”
一个字。
轻飘飘的一个字。
却如同耗尽了他毕生的气力。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背脊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如同石雕,一步一步,沉重地、缓慢地,走回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廊下深处。背影融入那片深紫的暗影里,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起——轿——!”
司仪尖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重新划破了死寂。鼓乐声再次响起,却失了先前的喧嚣,变得沉闷而诡异。
华丽的花轿被抬起。英台重新被塞回那方狭小、密闭、如同棺椁般的空间。轿帘垂落,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她端坐在一片刺目的猩红里,手指冰冷地抚过袖中那个贴身藏着的、小小的油纸包——龟息散。
花轿摇摇晃晃,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复杂目光注视下,偏离了原本通往马家的繁华大道,拐向了城西那条荒僻、冷清、通往乱葬岗的岔路。
车轮碾过崎岖不平的土路,颠簸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小舟。越往西行,人烟越是稀少。路旁荒草萋萋,枯树虬枝在风中呜咽。远处,乱葬岗起伏的土丘如同巨兽的脊背,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沉默地蛰伏。一座新起的孤坟,突兀地矗立在岗下荒草丛生的洼地里。坟前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插着一块粗糙的木板,上面用烧焦的木炭潦草地写着三个字——梁山伯。
花轿在孤坟前数十步处停下。
鼓乐声早已停歇。送亲的队伍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远远地停在后面,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如同无数冤魂的低语。
轿帘被掀开。
英台缓缓走了出来。
一身刺目的大红嫁衣,在荒凉死寂的背景下,红得如同泣血!她头上沉重的凤冠早已在颠簸中歪斜,几缕散乱的青丝垂落颊边。她一步步走向那座新坟。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每走一步,脚下仿佛都踩在刀尖之上。大红绣鞋深深陷入松软的泥土,沾满污秽。
她停在坟前。目光落在木板上那三个炭黑的字上——梁山伯。
没有哭喊,没有嘶嚎。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狂风暴雨前最后的死寂。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从宽大的、绣着金凤的嫁衣袖笼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素白的粗瓷酒壶。那是她偷偷藏在袖中的。
她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酒香在风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决绝的寒意。
她将壶身微微倾斜。清澈的酒液如同断线的珍珠,一滴、一滴……无声地洒落在新翻的、还带着湿气的黄土之上。酒水迅速渗入泥土,留下深色的、如同泪痕般的印记。
“梁兄……”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如同梦呓,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气,钻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西湖的水……好冷啊……”
“露台的月……好亮啊……”
“长亭的柳……折断了……”
“井中的影……碎了……”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带着一种被撕裂般的痛楚:
“你说……蒲草柔韧不相离……”
“可这世仇……是天!是海!是碾碎一切的……石磨啊!”
“你我……不过是……磨盘下……两只……痴心妄想的……蝼蚁……”
“山伯……黄泉路冷……你……等等我……”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呜咽的风里。
她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揉碎了整个春天,又归于一片冰冷的虚无。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那顶猩红的花轿。背影挺直,如同奔赴刑场的祭品。
风更大了。卷起坟前新土,扬起一片迷蒙的尘烟。几片枯黄的纸钱被风卷起,如同黑色的蝴蝶,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绝望地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