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如同泼洒的熔金,凝固在城西乱葬岗湿漉漉的荒原之上。泥泞的黄土地被雨水冲刷出道道沟壑,像大地无声的泪痕。那座新起的孤坟前,一片死寂。唯有两只绚丽的彩蝶,依旧在血色光晕里不知疲倦地交缠盘旋,翅膀扇动间洒下点点微不可见的金尘,如同为这场惨烈殉葬撒下的最后祭奠。
马家管事那张刻板的脸,此刻如同被冻僵的石膏面具,裂开一道道惊骇的缝隙。他僵立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痉挛着,想上前,双腿却如同灌了千斤铅水。身后那些原本趾高气扬的马家仆役,此刻更是面无人色,眼神躲闪,甚至有人悄悄后退了半步,仿佛那倚靠在墓碑前、一身湿透暗红嫁衣的身影,散发着某种不祥的、令人胆寒的气息。
“快……快把小姐……抬……抬回来!” 管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几个胆大的仆役如梦初醒,慌忙上前,动作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迟疑和敬畏,仿佛触碰的不是一具遗体,而是某种禁忌的圣物。
猩红的花轿被重新抬起,轿帘低垂,遮住了里面那抹刺目的、象征着喜庆却浸透了死亡的红。鼓乐早已哑然。迎亲的队伍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如同送葬的行列,缓缓掉头,沿着来时的泥泞土路,沉重地、缓慢地折返。来时喧嚣的锣鼓唢呐,此刻只剩下车轮碾过泥浆的咕噜声,以及轿夫们粗重压抑的喘息。那顶华丽的喜轿,在血色夕阳的映照下,红得如同淌血的棺椁。
消息如同瘟疫,在祝府炸开。当那顶沉默的花轿在暮色四合中重新停在祝府门前时,整个府邸的空气都凝固了。仆役们垂手肃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庭院里那些尚未撤去的红绸彩带,在惨淡的暮光中,红得刺眼而诡异,如同凝固的血块。
祝老爷是在前厅听到噩耗的。他正对着那对马家送来的、摆在紫檀供案上的赤金嵌宝雁形玉雕出神。管家祝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老爷!小姐……小姐她……在梁家坟前……气绝……气绝身亡了!”
“咣当——!”
祝老爷手中那串被他无意识捻动、已不知捻了多少年的沉香佛珠,骤然脱手!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那串温润如玉、陪伴他半生的念珠瞬间崩断!数十颗浑圆饱满、光泽沉厚的深褐色珠子,如同被惊散的鸟群,噼里啪啦地滚落、弹跳开去!有的撞在桌脚,有的滚入角落的阴影,有的径直滚过门槛,消失在庭院冰冷的暮色里!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灵魂的石像。深紫色的锦袍下,那副素日里挺得笔直、象征着家主威严的脊梁,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佝偻下去!脸上那层维持了数十年的、如同铁甲般坚硬冰冷的家主面具,在瞬间寸寸龟裂、剥落!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如同被沸水烫过般惨白扭曲的底色!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被强行拉扯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瞳孔急剧收缩,最后凝固成一片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死寂的灰败!
他踉跄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门外!宽大的袍袖带倒了沉重的红木圈椅,椅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却浑然不觉!冲进庭院,一眼便看到了那顶停在院中、帘幕低垂的猩红花轿!
“英台——!!!”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如同野兽濒死的哀嚎,撕裂了祝府死寂的黄昏!他猛地扑到轿前!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手,死死抓住冰冷的轿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扯!
“嗤啦——!”
帘布应声而裂!
轿内景象,如同地狱画卷,骤然撞入他撕裂的瞳孔!
英台依旧穿着那身湿透的、颜色暗沉如凝血的大红嫁衣,歪斜地靠在轿壁上。凤冠早已不知去向,散乱的青丝湿漉漉地贴在苍白得毫无生气的脸颊上。额头撞破的伤口被雨水冲刷得发白,边缘凝结着暗红的血痂。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如同被雨水打湿的蝶翼,在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唇色是死寂的青灰,唇角却诡异地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解脱般的、平静的弧度。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只是疲惫至极后沉沉睡去。唯有那身刺目的红,和那毫无起伏的胸口,昭示着生命已彻底抽离。
祝老爷如同被无形的巨雷劈中!整个人猛地一颤!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他死死盯着轿中女儿那张平静得令人心碎的脸,那张他曾经严厉呵斥、也曾暗自欣赏其聪慧、此刻却永远失去温度的脸!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在猩红的轿帘上、冰冷的地面上、甚至他深紫色的锦袍前襟!那血是暗红的,带着脏腑被彻底撕裂的剧痛!他佝偻着身体,剧烈地呛咳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沿着冰冷的廊柱,缓缓地、无力地滑坐下去!瘫软在冰冷的地上!那张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脸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如同深渊般的绝望与空洞!浑浊的泪水混着嘴角的血沫,无声地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小姐——!”银心撕心裂肺的哭喊终于爆发出来!她扑到轿前,不顾一切地想要爬进去,却被几个呆若木鸡的仆妇死死拉住。小丫鬟挣扎着,哭嚎着,声音凄厉得如同子规啼血!
整个祝府,陷入一片死寂的哀恸。唯有压抑的啜泣和银心绝望的哭嚎,在暮色沉沉的庭院里低低回荡。
数日后。
梁家那间破败低矮的堂屋里,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一口薄皮白木棺材,静静地停在堂屋中央。棺盖尚未合拢。梁山伯静静地躺在里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浆洗得异常干净、却明显短了一截的旧青布长衫——那是他离家去书院时穿的那件。脸上被仔细擦拭过,残留着病容的苍白与消瘦,神情却异常平静,仿佛只是沉睡。唯有眉宇间那道深深的悬针纹,依旧刻着生前无尽的忧思与不甘。
梁母枯坐在棺旁一张矮凳上。她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血肉,只剩下一副裹着灰布衣衫的嶙峋骨架。浑浊的眼睛深陷在青黑的眼窝里,干涸得如同枯井,再也流不出一滴泪。她只是那样呆呆地坐着,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极其缓慢地抚摸着冰冷的棺木边缘。指尖划过粗糙的木纹,发出细微的、如同呜咽般的沙沙声。偶尔,她会极其轻微地、梦呓般地喃喃一句:“伯儿……冷吗……娘给你……掖掖被角……”声音飘忽,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
与此同时,祝府那间素日里连阳光都吝于光顾的偏厅,此刻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名贵檀香与死亡气息的诡异氛围。一口通体漆黑、描金绘彩、材质厚重的楠木大棺,停放在厅堂正中。棺内铺着厚厚的、洁白的丝绵。英台被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素白如雪的丝绸寿衣,脸上敷了薄薄的脂粉,遮掩了死气的青灰,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沉寂。她静静地躺在那里,乌黑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端庄得如同沉睡的玉雕。唯有额角那道浅浅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撞痕,无声地诉说着最后的惨烈。
祝老爷坐在棺旁一张宽大的太师椅里。他换上了一身深黑色的素服,脸上所有的表情都仿佛被冻结、被剥离。他不再暴怒,不再咆哮,甚至连悲伤都似乎被抽空了。他只是那样僵直地坐着,如同一尊被遗忘在神龛里的、褪尽了所有彩绘的泥塑木雕。深陷的眼窝里,目光空洞地落在女儿那张被脂粉修饰得近乎完美的、却毫无生气的脸上。那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棺木,穿透了时空,落在某个遥不可及的、虚无的尽头。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白,微微颤抖着,却始终没有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冰冷棺木。
马文才是在午后踏入祝府偏厅的。他依旧穿着华贵的锦袍,只是颜色换成了低调的靛青。他脸上惯有的、世家子弟那种温文有礼却疏离克制的神情,此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震惊、茫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所取代。他站在那口华丽的黑棺前,目光复杂地扫过棺中那身刺目的素白寿衣和那张平静得令人心悸的脸。昨日还是即将过门的、鲜活的妻子,今日却成了棺中冰冷的祭品。这巨大的反差,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二十年来被门第礼法浇铸的认知壁垒。
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对着棺木,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深深作了一揖。没有言语。那深深弯下的腰背,在满室死寂中,显得格外沉重而萧索。
当梁家那口寒酸的白木薄棺,被几个沉默的乡邻抬着,缓缓穿过祝府侧门,停在偏厅外那片被高墙阴影笼罩的冰冷石坪上时,时间仿佛彻底凝固了。
两具棺椁。
一具漆黑厚重,描金绘彩,象征着泼天富贵与无上尊荣,却冰冷得如同深渊寒铁。
一具素白单薄,木质粗糙,边缘甚至能看到毛糙的木刺,诉说着贫寒与挣扎,却承载着最滚烫炽烈、足以焚毁一切枷锁的情意。
它们并排停放在一起。一黑一白。一华一素。一巨一微。在惨淡的、穿过高墙缝隙斜射进来的天光映照下,构成了一幅极其诡异、极其震撼、也极其荒诞的画面。
梁母被四九搀扶着,踉跄地走到那口白棺旁。她枯槁的手颤抖着,抚上冰冷的棺盖,指尖划过儿子生前最后穿上的那件旧青衫的轮廓。她猛地俯下身,干裂的嘴唇贴在粗糙的木板上,发出一声如同砂纸摩擦般嘶哑破碎的呜咽:“伯儿啊……我的伯儿……书院……书院里的青衫……娘……娘给你洗好了……你穿着……暖和吗……啊……?”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最锋利的锉刀,狠狠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尖!祝老爷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佝偻的身体猛地一颤!空洞的目光终于聚焦,死死钉在梁母那副被绝望彻底压垮的嶙峋背影上!钉在那口寒酸的白棺上!钉在棺中儿子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剧痛、悔恨、以及某种被彻底碾碎的无力感,如同海啸般轰然席卷了他!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压抑不住的、带着血腥味的哽咽声,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闷闷地、断断续续地逸出!
马文才站在一旁,脸色煞白。他看着那两具并排的棺椁,看着那白发老妪肝肠寸断的哭诉,看着祝老爷那瞬间崩塌的威严与强撑的镇定,再看向棺中那两张同样年轻、同样冰冷、同样被无形的巨力碾碎的面孔……一股彻骨的寒意,如同冰水般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句被家族教导了二十年的“门当户对”、“世族联姻”、“天经地义”,此刻在他脑中轰然炸裂,碎成齑粉!只剩下一个冰冷而荒谬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
这……这就是……我们……世代遵循的……金科玉律?
庭院里死寂无声。唯有梁母那压抑到极致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呜咽,还在低低地、绝望地回荡。所有仆役、马家随从、甚至闻讯赶来的祝家族老,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目光呆滞地落在那两具并排的棺椁上。那曾经横亘在两家之间、被视为天堑鸿沟、高不可攀的“世仇”与“门第”,在这一黑一白、一生一死的强烈对比下,在这一刻,被那两具年轻冰冷的躯体,被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无尽悲恸,彻底撕去了所有威严神圣的伪装,露出了其下最本质、最冰冷、也最荒谬的——吃人本质。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如同凝固的、粘稠的血浆,涂抹在高高的、冰冷的院墙之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将庭院中所有僵立的身影,连同那两具沉默的棺椁,一同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