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江的春汛裹挟着上游融化的雪水,挟着万钧之力,奔涌着、咆哮着,撞击着两岸嶙峋的礁石,激起千堆碎玉般的雪浪,又卷着浑浊的泥沙,浩浩汤汤,头也不回地向东而去。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和初春的微寒,掠过江畔那座背靠青山的幽静山坳。
山坳向阳的缓坡上,去岁深秋新起的两座坟茔,早已褪去了初葬时的黄土新痕。冬日的霜雪与寒风,春日的细雨与暖阳,如同最耐心的画师,用时光的笔触,为它们披上了一层柔软的新绿。茸茸的野草如同细密的绒毯,温柔地覆盖了坟冢的每一寸轮廓。星星点点不知名的野花,白的如雪,黄的似金,紫的若霞,怯生生地从草叶间探出头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点缀着这片沉寂的土地。几株不知是鸟雀衔来还是风儿送来的野山桃树苗,在坟旁扎了根,纤细的枝条上,粉白的花苞已悄然鼓胀,酝酿着一场无声的绽放。
坟前,那块新立的青石碑,石质温润,打磨得光滑平整。碑上并无繁复的雕饰,只以遒劲端凝的楷书,深刻着两行并排的名字:
梁山伯
祝英台
字迹深沉,墨色仿佛已沁入石骨。碑前空地上,几块圆润的鹅卵石压着一卷素白的宣纸,那是马文才留下的挽联。风雨的侵蚀让纸边微微卷曲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如同两道永不愈合的伤痕:
“彩翼未及凌霄汉,
风雨摧折化寒灰。”
山风穿过松林,带来阵阵低沉的呜咽,也带来了山下江流永不停歇的涛声。这涛声日夜不息,如同大地沉稳的脉搏,也如同时间无情的脚步,冲刷着、裹挟着一切,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不知从何时起,山下的渔夫、江上的船工、乃至偶尔路过此地的樵夫,口中开始流传起一个奇异而美丽的传说。
他们说,每当夕阳西下,天边燃起火烧云,将浩渺的江面染成一片熔金淬血的壮丽画卷时,在那两座相依相伴的坟茔上空,总能看见一对极其绚丽的彩蝶!
那蝶翼的色彩,是言语难以描摹的奇绝!一只通体是深邃如子夜星空的墨蓝,边缘却镶嵌着一圈流转着熔金般光泽的亮黄,翅尖点缀着几点如同碎钻般莹白耀目的斑点,振翅间光华流转,如同将漫天星辉与落日熔金都揉碎在了翅上;另一只则是纯净得不染尘埃的雪白,翅脉间流淌着如同初春嫩柳般柔和的青碧,翅缘勾勒着纤细如发丝、却璀璨夺目的金线,翩跹时如同携着一缕月光与清风。
它们总在黄昏时分出现,如同赴一场亘古不变的约定。时而低低盘旋,翅膀几乎要拂过坟头茸茸的青草和摇曳的野花;时而高高飞起,在血色残阳的万丈光芒里,交缠着划出优美而哀伤的弧线;时而静静停驻在那块青石碑的顶端,薄如蝉翼的翅膀在晚风中微微颤动,洒下点点细微的、如同金粉般的光尘,无声地融入暮色。
这奇景引得附近村落里的孩童们常常在黄昏时分,偷偷溜上山坡,屏息凝神地躲在树丛后张望。每当那对彩蝶出现,孩子们清澈的眼眸里便会映满惊叹与痴迷的光彩。有胆大的孩子曾试图靠近捕捉,那蝶儿却异常灵巧,总在指尖触及前翩然飞远,只留下一抹绚烂的残影和孩童们怅然的叹息。渐渐地,再无人试图打扰它们。这双彩蝶,成了钱塘江畔春日黄昏里一道凄美绝伦、令人心驰神往却又不敢亵渎的风景。
夕阳的余晖将一道佝偻、瘦削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茸茸的草地上。是祝夫人。
她依旧穿着素净的旧衣,鬓角的白发又添了许多,在夕阳下闪着银光。她独自一人,缓缓走上山坡,来到那两座坟前。没有带香烛纸马,只在臂弯里挎着一个半旧的竹篮。篮中放着一件折叠整齐的旧物——正是那件褪色残破、带着焦黑卷边的杏黄彩衣。
她默默地清理着坟前偶尔被风吹来的枯枝落叶,动作迟缓却细致。然后,她在那块青石碑旁寻了一块平坦的大石,缓缓坐下。她没有看那碑上的名字,也没有看坟头摇曳的野花。她的目光,越过层叠起伏的青翠山峦,越过浩渺奔腾、泛着金红色粼光的钱塘江水,投向那水天相接、被落日熔金渲染得一片混沌迷离的远方。
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壮丽的江景,穿透了流逝的岁月,穿透了整个南朝门阀林立的森严壁垒,投向一个遥不可及、无人知晓的彼岸。那目光里没有悲恸,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多少思念,只剩下一种被时光淘洗殆尽、沉淀到最深处、近乎虚无的平静。如同古井无波,深不见底。
偶尔,她会极其缓慢地低下头,从竹篮中取出那件旧彩衣,枯瘦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焦黑的卷边。指尖感受着那粗糙、干硬、带着死亡气息的触感,仿佛在触摸自己早已结痂、却永不愈合的旧伤,也仿佛在触摸女儿冰冷棺木上那道无形的撞痕。夕阳的金辉落在她低垂的眼睑和布满皱纹的手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山风拂过,带来江上隐约的号子声。一艘悬挂着“马”字旗号、吃水颇深的商船,正鼓着白帆,在宽阔的江面上稳稳驶过。船头破开金色的波浪,向着下游繁华的建康城方向驶去。祝夫人的目光似乎被那船帆牵引了一瞬,随即又归于一片空茫的沉寂。她仿佛看到,也仿佛没有看到。
山下通往坟茔的蜿蜒小径,早已被踏出一条依稀可辨的土路。但除了祝夫人,鲜少有人真正走近。附近的村民上山砍柴采药,行至此处,往往会下意识地绕开几步,仿佛那两座坟茔周围萦绕着某种无形的、令人敬畏的气息。即便是马家的仆役车马路过山脚,车夫也会不自觉地抖动缰绳,让马儿加快脚步,仿佛要逃离某种难以言说的阴影。唯有那些不谙世事的孩童,依旧会在黄昏时分,指着天边那对绚烂的蝶影,用清脆的童音传唱着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歌谣:
“青藤绕树死相依,叶落根枯始分离?磐石虽坚终可碎,蒲草柔韧不相离……”
童谣稚嫩,曲调简单,却如同带着某种古老的、穿透人心的魔力,在暮色四合的江畔山野间悠悠飘荡。歌声随风飘散,融入松涛,汇入江声,成为这片土地上永恒回响的一部分。
夕阳沉得更低了。江面上熔金淬血般的壮丽光焰渐渐收敛,化作一片深沉而温柔的紫红。浩荡的江流,如同一条不知疲倦的、承载着所有悲欢离合的巨大传送带,依旧奔涌向前。世代更迭,舟船往来,渔歌唱晚,商旅穿梭……世俗的喧嚣与生计的奔忙,如同江面的浪花,生灭不息。那两家曾经势同水火、高门深院间的无形壁垒,似乎被这对以青春生命为代价、撞得头破血流的痴情儿女,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门第的森严、世仇的冰冷,在生死大义与这泣血化蝶的传说面前,显出了几分苍白与荒谬。
然而,那扇由数百年礼法、门阀、利益与仇恨浇筑而成的、沉重无比的大门,是否真的就此洞开?那壁垒的根基,是否真的被彻底撼动?
无人能答。
唯有那对绚烂的彩蝶,依旧执着地在血色残阳里翩跹缠绕,舞动着它们短暂却永恒的、用生命淬炼出的华彩。它们的身影,倒映在浩渺的江波里,也烙印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间,成了萦绕在钱塘江上空,一段凄美绝伦、令人扼腕叹息、却又在绝望中绽放出永恒光芒的——南柯蝶梦般的传说。
(终)
残阳如血,将最后一点熔金般的光辉泼洒在相依的青冢之上。那对绚丽的蝶影,在漫天红霞中划出最后一道缠绵的弧线,翅膀扇动间洒落的金粉,如同告别的星屑,无声地融入越来越浓的暮霭之中,终于隐没在苍茫的暮色深处,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