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际白对童年的记忆,是从一片没有温度的灰色开始的。
他记事起,家里的空气就总是冷的。父亲的皮鞋声从玄关传来时,母亲会立刻收起脸上所有的坏表情,像朵骤然闭合的花。那个男人从不看他,仿佛他是墙角一粒碍眼的灰尘,而母亲看他的眼神,比父亲的漠视更像冰锥——总在他不小心打翻牛奶、或是放学回家晚了几分钟时,淬着怨毒的火。“要不是你,他怎么会那样对我?”她会抓着他的胳膊往墙上撞,力道大得像要把他嵌进砖缝里,“你就不该出生,黎际白,你是个讨债鬼!”
他那时还不懂“讨债鬼”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每次母亲说这话时,手臂上就会多几道红痕。他学着把自己缩成一团,在挨打时咬紧嘴唇不发出声音,因为母亲说过,他哭起来更让人烦。
上小学的第一天,他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站在教室门口,看见其他孩子被父母牵着,书包上挂着崭新的卡通挂坠。他的书包是母亲随手从衣柜顶上翻下来的,带子一边长一边短,里面只有一本薄薄的练习册。有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想过来牵他的手,被她妈妈一把拽了回去,低声说:“离他远点,他妈是疯子。”
他后来才知道,那些家长都见过母亲在街上发疯的样子——在菜市场因为一两毛钱和小贩撕扯,或是在小区楼下指着天空骂一下午。他们告诫孩子,程际白是疯子的儿子,会传染的。于是他的课桌永远空着旁边的位置,体育课没人愿意和他一组,午餐时他总是躲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啃着母亲前一晚剩下的冷馒头。
可即使这样,他心里还是有个小小的角落,藏着一点可笑的奢望。他会在母亲难得没有发脾气的早晨,偷偷把自己画的画塞进她的包里——画里有个模糊的女人牵着小男孩的手,背景涂成他能想到的最亮的黄色。但那些画从来没有被拿回来过,或许是被随手丢进了垃圾桶,或许是被风吹散在了路上。
后来父亲还是和母亲离了婚。
八岁那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二月的风卷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那天母亲突然换上了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化了他从未见过的妆,蹲下来问他:“想去游乐园吗?”
他愣住了,手指抠着毛衣上起的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母亲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她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温柔?他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像片羽毛。
游乐园的旋转木马亮着暖黄的灯,在雪夜里像个会发光的梦境。母亲买了棉花糖给他,粉色的,甜得发腻。他舔着棉花糖,偷偷看母亲的侧脸,觉得她好像和平时不一样了——她没有皱眉,也没有骂他笨手笨脚。他们坐了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母亲指着远处的灯火说:“你看,那边多亮。”
他在心里悄悄说:妈妈,要是你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离开时,母亲指着湖边的游船说:“去划船吧?”
湖水黑沉沉的,结着薄冰,风从湖面卷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有点怕,往后缩了缩脚,可母亲的眼神很亮,像在期待什么。他咬了咬唇,点了点头:“好。”
话音刚落,后背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
冰冷的湖水瞬间将他吞没,窒息感像无数只手攥住他的喉咙。他在水里拼命挣扎,看见母亲站在岸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动了动,他听不清具体的字,却读懂了那口型——你早该死了。
然后她转身就走,红色的大衣在雪地里像一道流血的伤口,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感觉有人抓住了他的后领,把他从冰水里捞了出来。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身上带着烟草味,搓着他冻得僵硬的脸问:“你爸妈呢?”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湖水的腥气,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游乐园的,只记得那天的风把骨头都吹透了。他漫无目的地走,鞋里的水结成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路过挂着灯笼的人家,听见里面传来笑声,饭菜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勾得他肚子咕咕叫,可他不敢停下。
直到第二年春天,乌棠街的桃花开得正盛时,他终于走不动了。眼前一黑,栽倒在青石板路上,最后看见的,是一双沾着泥土的布鞋停在他面前。
醒来时,他躺在温暖的被窝里,鼻尖萦绕着米粥的香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干净的布巾,看见他睁眼,立刻笑了:“醒啦?饿不饿?”
旁边的老爷爷端着碗粥过来,瓷碗边缘冒着热气:“先喝点粥暖暖胃。”
他盯着那碗粥,没有动。太久没人对他这样笑过了,他本能地觉得不安,像受惊的小兽,竖起浑身的尖刺。
“吃吧,孩子。”老奶奶把碗递到他面前,声音软得像棉花,“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要倒了。”
他犹豫了很久,直到胃里的绞痛越来越厉害,才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碗。米粥熬得很烂,带着淡淡的甜味,他三口两口就喝光了,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空碗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奶奶给他擦洗时,摸到他背上纵横交错的疤痕,突然“哎哟”一声,捂住了嘴。那些疤痕有新有旧,有的是鞭痕,有的是烫伤,最显眼的一道,是被墙角钉子划开的,已经结了痂,却依旧狰狞。
“造孽啊……”老奶奶的声音发颤,突然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以后不怕了,有奶奶在。”
他僵硬地靠在老人怀里,闻着她身上皂角的清香,第一次没有觉得害怕。
老爷爷和老奶奶没有孩子,商量着要收养他。老奶奶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很久,那些带着恶意的姓氏和名字在脑子里盘旋,最终被他用力甩开。他看着窗外抽芽的柳树,轻声说:“际白。”
“际白?”老爷爷想了想,笑了,“好名字。我姓程,以后你就跟我姓吧,叫程际白。”
程际白。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在告别什么,又像在迎接什么。
刚到程家的日子,他总是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也不笑。程爷爷教他写字,他就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程奶奶给他缝新衣服,他就乖乖地站着当模特,只是从不主动开口要什么。老两口知道他心里的坎,从不逼他,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在他看书时悄悄给他披上毯子。
转机出现在一个午后。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程爷爷修理旧收音机,突然听见院墙外传来清脆的笑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爷爷!这是你家的小客人吗?”
是邻居家的孩子,叫苏芷,父母去外地打工,她被养在外公外婆家。
程奶奶笑着招手:“芷芷来啦?这是际白哥哥。”
苏芷跑到他面前,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哥哥吃吗?很甜的!”
他往后躲了躲,没接。
女孩也不生气,自顾自地坐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我今天在学校得了小红花!”“外公种的月季开花了,粉粉的,超好看!”“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他始终没应声,可女孩的声音像春日的阳光,一点点钻进他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
从那天起,苏芷就像个小尾巴,总跟着他。他去河边钓鱼,她就蹲在旁边数石子;他在灯下看书,她就趴在桌上画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她从不问他以前的事,只是每天笑着对他说:“际白哥哥,今天天气好,我们去玩吧!”
有一次,她看见他手臂上没褪尽的疤痕,伸手轻轻碰了碰,仰起脸问:“哥哥,疼吗?”
他愣住了,第一次有人问他疼不疼。以前母亲打他时,只会说“活该”;那些远远看着他的同学,眼神里只有害怕。他看着女孩清澈的眼睛,突然点了点头。
“那我给你吹吹。”苏芷踮起脚尖,对着他的疤痕轻轻吹了口气,像在施展什么魔法,“这样就不疼啦!”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程际白看着苏芷跑前跑后的身影,突然觉得,乌棠街的春天,好像真的有点暖了。
他开始会对她笑了,会在她摔倒时伸手扶她,会把钓到的小鱼分给她玩。程奶奶看着他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样子,悄悄对程爷爷说:“你看,这孩子眼里有光了。”
程爷爷点点头,望着程际白的背影,叹了口气:“是啊,总算是遇见光了。”
那束光,就是苏芷。是她让他知道,原来被人惦记是这种感觉——口袋里会被塞进甜甜的糖,下雨时会有人撑着伞等他,受委屈时会有人拉着他的手说“我帮你”。
他开始慢慢走出过去的阴影,虽然偶尔还是会在梦里看见那片冰冷的湖水,但醒来时,听见窗外苏芷喊他的声音,就觉得没那么怕了。
程家老两口给他办了入学手续,他成了乌棠街小学的学生。苏芷每天早上都在院门口等他,书包上挂着叮当作响的铃铛,像个小太阳,照亮了他曾经灰暗的人生。
他不再是那个没人要的孩子了。他是程际白,是程爷爷程奶奶的孙子,是苏芷的邻居哥哥。
那些被母亲推下湖的寒意,那些挨打的疼痛,那些被孤立的孤独,好像都在乌棠街的春风里,一点点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