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已经在身后飘得很远了,程小时跟在陆光身后半步的距离走着,一遍又一遍看他的侧脸,想,这是完美的一天。
中午12点,窗外雨势蓬勃,程小时睁开眼,下楼,脚上穿着拖鞋,轻巧地跨过一块翘边的地砖,照例要了一笼肉包一笼豆沙包,抱在T恤里面保温,上楼收完衣服,等陆光起床,温度正好,不烫嘴也没凉。
嘴唇蹭过陆光的掌心时,他微微地往后缩了一下,像受惊的猫,但他又不会真的收回手,陆光就是这样,本能的怕羞,又巧妙地热情。
乔苓购置的白漆一共五桶,全部从营业额里扣除,崭新地从储物间提出来时,门外的雨势还没有任何减弱的迹
象,程小时站在陆光身后稍远一点点的地方,捏着下巴状似在检查粉刷的状况,有没有哪里遗漏,哪里凹凸不平,陆光仍尽心尽力地挥动着刷子,从上到下,衬衣的褶皱无声勾勒出肌肉的收紧、放松、抬起、垂落,手的摆动让领口一张一合,像另外一张嘴,每当陆光抬起手臂,嘴就张开,吐出一小片滑腻的白色皮肤,看起来比号称不含任何杂质的白漆还要纯净千百倍,程小时面上清清白白,光明磊落,心里却在想,下次可以试试人体彩绘。
程小时不为任何人所知的秘念有一万个,他将它们深埋在皮肤血肉之下,晴朗的表情和永远正义勇敢的姿态之下,没人会知道他在什么时候曾经绝望到呕吐,也没人知道他也有喷涌爆出的恶毒杀意,他可是程小时,伟大使命选中的孩子。
当然,除了陆光。
他以为自己藏在篮球场外的阴暗处程小时就看不到他,以为自己是绝佳时机出现的,懂分寸的好朋友,可事实却并非如此。程小时和亲戚家的孩子同一所学校,说起来也算是远房兄弟,那家人从来没喜欢过程小时,哪怕他们也从未对程小时施以援手,但程小时并不在乎,他只是普通地打一场球,而就在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碰撞后,他的表哥却突然跳起来发疯了。
程小时并不觉得自己没爹没妈,他只是没有家。所以他无法容忍「孤儿」的污蔑,他看着那个表哥的眼睛,嘴里一句话都没说,但他那时已经知道自己的能力,程小时不但知道自己的能力,还知道那种能力能用来干什么,好的,坏的,最坏的,让眼前脖颈涨红的废物在今天根本不会出现在眼前。
可陆光就在这时出现了,即使只是篮球场门口模糊的一个身影,但却猛地拉住了程小时,仿佛跋涉在黑暗幽深的河沟里时,低头却发现自己的腰间其实系着安全索。「家」这个字眼像发着光一样又嵌进他的脑子里,陆光出现了,就像他第一次出现一样,他的出现让程小时开始模糊地看见另一种可能,他最终选择了,每一个明天和陆光一起去吃饭。
如果说程小时的秘密有任何可能被世界上的其他人知道的话,那只可能是陆光,因为他多么神秘而强大,通过一张照片就能知晓无数秘密,程小时爱慕这一点,尊重这一点,几乎是崇敬着这一点。
但今天不会,绝对不会,今天的陆光是一个平凡可爱的陆光,所以今天正适合用来,想一些再做一些,只因这样的陆光而生也只对他生效的坏事。
就差乔苓的手印了,蓝色覆盖在明黄上,等乔苓来了,肯定会选粉红色。在陆光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程小时在手印下方写了两个字母——C&L.不太起眼,但确凿存在。它也一起被框进了拍立得里,最角落的角落里,两个名字的首字母亲昵地倚靠着,非常通俗,婚戒最常见的刻字。
推开门离开便利店后,程小时并没有马上离开,他坐在店外的塑料座椅上,一边感受冰凉的甜水从口腔顺流而下,一边盯着自动售货机前的陆光,路灯下飞旋着小小的飞虫,炎热的夏夜像是有生生物,汗珠一点一滴,缓慢地舔舐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程小时看着陆光,看着他的脚踝和手腕,那双专注的眼睛被电箱灯光照亮,像是墨色却泛着莹光的湖,焦灼的欲望,让程小时几乎产生难捱的隐痛。
程小时站起身,靠近陆光。
程小时说:“我现在很想亲你。”
男大学生们笑闹的声音遥遥传来了。
程小时这样想,于是程小时也这样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