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岁时,他拿着那张白纸黑字的诊断报告,满眼不可置信,说,我们这种人,难道不应该死在某次委托里吗?怎么会是癌症?他几乎寸步不高病房,而陆光做了一次又一次手术,手
术室门口闪烁的红光下,乔苓僵直地坐在已经不知多久没洗漱过刮过胡子的程小时身边,而程小时也僵直地开口,该遭报应的是我,不是陆光,不是陆光,不是他,不是她,不应该,是陆光。
病程很短,葬礼来得像一片初秋的落叶那样轻而易举。
乔苓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哭了,葬礼那天是这样,现在也是,女人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死死捏着拍立得,她的上半身弓起来,痛苦地趴在阳台栏杆上,头朝下,长长的黑发倒挂,随着风狂舞。
十一个小时之前,程小时像往常一样说,我回照片里看看他。葬礼过后,他已经这样做了差不多一年,他附身在老照片的角色里,做路人,或者做自己,去看一看过去的陆光,去跟他说话,跟他一起过一天,或者只是站在远处,疯迷、沉默不语地注视。这太惨痛了,乔苓想要逃走,她没办法看着程小时除了极限状态的进食和睡眠之外不做任何事情,只是不停地进入照片,他是不流泪的,也不崩溃,但乔苓看着这样的程小时,已经看不出一个真实的形状,仿佛陆光离开的那一天,也将这个世界的程小时一起带走了。可每一次她痛苦到想要别开跟神逃走时,陆光的声音就
响起来——「谢谢你,没有抛下过他。」
于是乔苓咬紧牙关,抬头对程小时说:“好,我等你回来。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你想吃什么口味?“可这一次,她却发现跟前的人神情跟平时不一般,因为程小时笑了。
黑发的男孩轻轻抬着嘴角,神色疲童至极,却又好像终于陷入了平静,他用一种温柔得不像他的声音说:“乔苓,我不回来过中秋节了。拜托你一件事好不好,毕竟,我已经没有别的任何人可以拜托啦,“他的左手握着右手,手指不停摩挲着那个婚戒,“在我进入照片之后,烧掉这张拍立得。”
“会发生什么,烧掉照片。你会消失吗。“乔苓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远远地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不知道,也许我会跟照片一起消失,也许我会留在照片里的世界,当然,我希望是后者。“程小时笑了一下,又有些咳嗽,他并不克制地猛咳了几下,也不喝水,只是吸吸鼻子,接着说,“但我能确定的是,我不想再回到这个世界了,我好痛苦,乔苓,我不想再回到,这个没有他的世界了。”
他一只眼睛流出泪来,另一只眼睛却解脱似的平和,这使得他双手合十的动作虔诚无比,“谢谢你,乔苓”这是程小时抛弃这个世界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四、在水之诶
陆光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开车掠过人潮,来到了一座灰色的老房子,那座房子是长方形的,有白色的护窗板。它居高临下,下面依次是雨棚,黄色自行车,被污染的城市。一个花园,要越过花园才能进门,花园里荒芜一片,草长得很高。
半开的棚栏门像是邀约有请,又令人心生恐惧,陆光走进去,这儿光线昏暗,有一扇门通向阳台,黑色的植物在穿门而过的风中摇动。两面墙上并排挂着镜子。镜中反射着大厅中央的石柱,石柱厚重繁实的影子,绿色植物,白墙,石柱,植物,石柱,墙,柱,墙,墙,除此之外空无一物,陆光走过,再走过,贴着镜子走过,然而镜子里自始至终,空无一物。
陆光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站在那儿呆滞无神地抚摸着镜子,终于,镜子里有人影出现,但却不是他自己,而是程小时,镜子里的程小时跟陆光认识的那个男孩绝对别无二致,可又有说不出的差别,他似乎,显现出一种无法隐藏的苍老姿态。突然,那个程小时靠近了镜子,
准确的说是靠近了镜子隔國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那个平面,他伸出手,陆光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贴到冰凉的镜子上,可就在他们的指尖相触之前,程小时的身影骤地缩成了一条线,极速远去,不像光,不像雾,不像云,他失去了生气,失去了生气地站在镜子里。陆光一瞬间开始剧烈颤抖起来,有什么不属于自己的回
忆猛然涌进他的大脑,他的眼前闪过瓢泼大雨,闪过包子和牛奶,闪过一桶油漆,闪过便利店的灯光,闪过程小时一次又一次抱着自己入睡,一次又一次在深夜到来前,跟自己说:“睡吧、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