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天空阴沉得像浸了墨的宣纸,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雨水倾泻而下,如同断了线的珠帘,发出沉闷又急促的声响,仿佛在低声呜咽。
这一天,是锦阁市人民派出所一级警督黎鸣下葬的日子。时间倒回三天前——7月19日晚八点十七分,他的尸体被人扒光了衣服丢在北郊仓库,那明晃晃的挑衅意味刺痛了整座城市。他本该活得好好的,至少能赶上儿子黎夜成为二级警司后的聚会,却毫无征兆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黎鸣生前帮助过许多人,救过许多性命,对锦阁市的老百姓而言,他早已成为一个不可磨灭的英雄符号。葬礼聚集了异常多的人,街坊邻居、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们都撑着伞站在雨中,唱着低沉的哀乐,送别黎鸣最后一程。
黎夜站在墓碑前,目光空洞,一动不动。看着父亲的身体一点点被泥土掩埋,耳边只剩下雨声和隐约飘散的歌声。风夹着雨水吹走了他手中的伞,“啪”地摔在地上。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与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座雕像,仿佛黎鸣还活着,随时会拍拍他的肩膀,笑着问:“小子,发什么呆呢?”
直到黎鸣的搭档欧文将备用雨伞撑开替黎夜遮雨,他才如梦初醒般看向欧文。“文叔,我想加入我父亲这起案件的专案组。”欧文没立刻回答,只是把伞往黎夜那边又倾了倾,雨水顺着伞骨连成线,像一道透明的帘子,把二人和外界隔开。
过了好久,他低声道:“小夜,你现在的状态很容易做出过激行为,所以不能加入。”黎夜抬眼,雨水顺着睫毛滚进眼眶,像是把本就通红的眼睛又洗了一遍。他声音沙哑地道:“可躺在里面的人是我爸啊。”
欧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不过,小夜,你可以来专案组看案件的进程,但不能参与调查。”说完便走远了。
雨忽然小了,像有人拧小了水龙头,只剩零星的雨丝飘在风里。黎夜站在原地,盯着欧文远去的背影,那背影被雨帘拉得越来越长,最后像一根折断的墨线,消失在墓园的铁门外。
他弯腰捡起摔进泥里的伞,伞骨折了一根,黑布面上沾着泥水,像被撕碎的一块夜。他把它重新撑开,却怎么也合不上,干脆“咔”地一声把整把伞反折,倒扣在父亲的墓碑前。雨水顺着碑顶流下,正好漫过“黎鸣”两个字,像替他擦脸。“不让我查,我就自己查。”黎夜的声音低得只有墓碑能听见。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上是父亲最后一条未读语音——7月19日19:48,时长11秒。他指尖悬在播放键上,却迟迟没按下去。雨后的风钻进领口,冷得像一把钝刀。
黎夜缓了一下,随后与情报哥们周阳川聊了起来。
[小叶子]:阳川,你之前说的侦探,是真的吗?
[绵阁情报站]:当然是真的,夜警官要找侦探?
[小叶子]:嗯,阳川你不是不知道,现在侦探这种职业,很多人都不信。我现在不能参加专案组,所以想试试看。
[绵阁情报站]:信不信,关键看结果。
[绵阁情报站]:我给你推一个人——“灰蝶”。
[小叶子]:地址?
[绵阁情报站]:六归街79号,不过他这人有点怪,不要钱,要人情。
[小叶子]:哦。
黎夜收起手机,打了辆出租车往六归街赶去。赶到79号时,一位看起来与黎夜同岁的少年正在开门。注意到黎夜的到来,他头也不回说道:“如果是找灰蝶的,就进来。”
刚进门,少年便示意黎夜坐下。
少年穿一件灰蓝色工装衬衫,袖口卷了两折。“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叶离,銮铜镇人,今年二十三岁,身份证上的。”
叶离轻轻把门带上,锁舌发出“哒”的一声,像某种昆虫收拢鞘翅。
屋里顿时只剩吊扇吱呀转动的声音,叶片把昏黄的灯光切成碎屑,洒在地板上,像一层陈年纸灰。黎夜慢慢地坐下——那是一把磨得发亮的木椅,椅面正中有一道笔直的裂痕,用细细的红铜丝缝补过。
他抬眼打量四周:左手边一面墙的玻璃罐泡着颜色诡异的液体,羽毛、乳牙、干掉的螳螂卵鞘,甚至一只未睁眼的小猫胚胎;罐壁贴着手写标签,日期、人名、一句极短的备注——“2017.3.11 林小茵 背叛者”“2019.8.2 无名男童 目击者”……右手边是一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机头压着一块未完工的黑布。
缝纫机旁一台转盘电话拆得七零八落,铜线牵进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跳动的代码像微型闪电。叶离没急着说话,先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啦,他却只是反复冲洗指缝,直到指节泛白。
“灰蝶是你?”黎夜开口,声音沙哑。
“代号而已。”
叶离甩甩指尖的水珠,终于转身。
黎夜这才注意到叶离右眼眼角有一粒淡褐色泪痣——不是天生的,用极细针尖蘸着灰墨文上去的,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叶离甩水动作很慢,仿佛要把指缝看不见的血丝冲干净。
水滴滴在锈迹斑斑的搪瓷盆里,“嗒嗒”回响,像有人在隔壁空屋轻敲管道。他抬头,水珠顺着眼睫滑到泪痣上,灰蝶像个活物般,抖了抖翅。“喝什么?”
声音不高,却带着手术刀般的冷冽。
不等黎夜回答,叶离已经从柜台拎出铝制军用水壶,晃了晃,水声沉闷。
“只有凉白开——我这儿没茶,没咖啡,没糖。”
他将搪瓷杯推过来,杯口缺了一小角,形成尖锐的缺口,像被咬了一口。
“警官先生,你来找我,是要提供线索的。”叶离倒完水喝了两口后,看向黎夜。
“暂时没有。”
“好吧,那你先回去吧。对了,电话存着,有线索再找我。”
“就这样?”
“嗯,我从不浪费时间。从今天开始到委托结束,我们就是搭档了。”
黎夜握着那只缺角的搪瓷杯,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搭档?”他低声重复,像要把这两个字咬碎,“我可没答应。”叶离已经半蹲下去,把军用水壶重新塞进柜台最底层。
金属与木板相撞,发出“哐”一声闷响。
“你没得选。”
他背对着黎夜,声音混在吊扇吱呀声里,像一根细钢丝慢慢缠上脖颈——
“从你踏进79号那一刻,灰蝶的线就缠在你身上了。”
黎夜愣了一会,沉声道:“我…知道了”
漆黑的夜色笼罩着街道,冰冷的雨滴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帘幕。黎夜站在79号门外,单薄的身影微微佝偻着,雨水顺着发梢滑落,他却没有动一下,只是静静等着那辆迟迟未到的出租车。
叶离没有出来送行,这似乎并不意外。毕竟,两人之间不过是一场委托关系罢了——谁知道他们之前又说了些什么呢?这些琐碎的事情,在这样深沉的雨夜里显得无人在意。
车内,雨刷器机械地在前窗上来回摆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每一次划过都像是试图切开厚重的夜色。
“叮铃铃——”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爷爷你孙子来了”的玲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与窗外绵延不断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既滑稽又刺耳。
黎夜伸手按下了接听键,压低嗓音开口:“姐,我在路上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十一点前一定到,我保证。”电话另一端,黎梦的怒气夹杂着喘息声扑面而来,尽管被雨水冲淡了些许,却依旧带着火星子:“你最好说到做到!爷爷今晚要回来,你要是再放鸽子试试看!”
“知道了知道了。”黎夜忙不迭地打断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敷衍的歉意。
挂断电话后,黎夜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形成一片朦胧的白雾。
车窗外,79号门已经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只剩下一盏昏黄的路灯孤独地伫立着,就像被雨水泡烂的旧照片一样模糊不清。叶离果然没出来送行,甚至连一句客套话都没留下。不过也好,省得可能会演什么“后会有期”的虚伪戏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