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凌晨三点十五分,(是的,黎夜已经昏睡了整整两天一夜)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开,闷雷般的音量在死寂的深夜显得格外刺耳。黎夜从混沌的梦境中猛然惊醒,脑袋昏沉得仿佛灌满了泥浆,每一根神经都被裹上了一层厚重的湿棉絮。
他勉强撑起半个身子,手指在床上胡乱摸索了一阵,终于碰到了那不断尖叫的手机。按下接听键后,欧文略带兴奋又急促的声音立刻钻进耳朵:“小夜,我们找到一条线索了,虽说没啥大不了的,但我觉得还是得叫你过来一趟。”
“我知道了,文叔。”黎夜沙哑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一遍,鼻音浓重得让人误以为他刚从感冒药里捞出来。
“对了,小夜,这时间点你还没睡?”欧文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疑惑与关心。
黎夜翻了个白眼,心里忍不住腹诽:“你还有脸问?大半夜打电话把我吵醒,唉,算了,毕竟是因为我爸的事。”嘴上却平静得像死水一般:“刚巧没睡,你别担心。”说完,他直接挂断电话,手指轻巧地一划,屏幕重新陷入黑暗。房间里瞬间再次被寂静吞噬,只剩下空气微弱的流动声。
他随手把手机扔回枕边,额头上贴的退烧贴啪嗒一声掉落在被单上,皱巴巴的一团,活像被人揉烂的符咒。窗外的雨虽然停了,但雾气却悄然升起——惨白的湿气贴在玻璃上缓缓蠕动,犹如无数只无形的手指在抓挠着窗面。黎夜咬牙扶着床沿坐起身,肩胛骨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用老虎钳狠狠夹住了他的骨头。身上的T恤早已浸透了冷汗,黏腻地贴在背上,如同第二层凉冰冰的皮肤。床头那盏壁灯昏暗得几乎看不清轮廓,灯罩内积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而灯下压着一张便签——【醒了就把药吃了,再去送死】。末尾画着一个小小的王冠,墨迹微微晕开,似乎曾经被雨水打湿过。
黎夜扯了扯嘴角,将便签折成两叠塞进口袋。桌上的杯盖里整整齐齐躺着四片药:三片白色、一片黄色,排列得像四枚失灵的子弹。他仰头一口吞下,冷水顺着喉咙滑下,激起一阵涩意。药片刚落进胃里,肚子却突然抗议起来,饥饿感如涨潮般一波接着一波涌上来。他搓了搓手掌,轻手轻脚地溜进厨房,煮了一包方便面。
面条的香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浓烈,勾得人食欲大增。他忍不住拍了张照片发到社交平台,配文写道:该吃吃该喝喝,死不了。然后迅速屏蔽了黎梦,这才放心地点了发送。
一边狼吞虎咽地吃面,一边漫不经心地刷新动态时,叶离的点赞和评论跳了出来——“还有心情吃?有线索了吗,警官先生。”
黎夜嚼着面条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扬起一抹无奈的笑容,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家伙还是这么闲。”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厨房顶灯忽然发出滋啦一声电流噪音,仿佛垂死的飞虫在振翅挣扎。黎夜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倒进肚子里。空碗底还粘着几根软塌塌的方便面,看起来像被水泡烂的碎绳子。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震动了一下——[窝是逆蝶]:别吃太快,小心噎死。
[小叶子]:你监视我?
黎夜愣住半秒,随即因为情绪过于激烈而咳嗽起来,肩膀不住颤抖,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窝似逆蝶]: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对了,你姐姐好像要到家啦~ 屏幕对面的叶离一脸坏笑:“是我把监控发给她的。”
黎夜看到这条消息,顾不上骂叶离,只是迅速收拾碗筷,企图销毁在半夜生病的情况下吃方便面的证据。
凌晨三点四十六分,厨房顶灯又滋啦一声,像被谁掐住脖子的鸟。黎夜把空碗反扣在沥水篮里,顺手拧开水龙头冲掉残汤。水声刚响,玄关处就传来钥匙插进锁芯的“咔哒”——极轻,却像在他耳膜上弹了一下。
“……完了。”他连抹布都没来得及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客厅,把还剩半锅面汤的奶锅整个塞进冰箱冷冻层,锅盖“咣”地撞上冷冻盒;又把调料包和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外衣全拢进掌心,团成球,直接塞进沙发靠垫后面。门锁第二声“咔哒”落下时,黎夜已经抄起桌面上的84消毒喷雾,对着空气“呲啦”一顿猛喷,试图用刺鼻的漂白味盖过泡面味。灯亮了。黎梦站在门口,雨伞滴水,左手提着便利店袋,右手拿着手机,屏幕停在一张实时监控截图——厨房岛台,一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拍摄时间 03:40。她抬眼,目光像两枚冰锥。
“销毁证据?”黎夜背靠着冰箱门,笑得比哭还难看:“姐,我可以解释……”黎梦把袋子放到玄关柜,发出“咚”一声宣判。
“解释之前,先把锅从冷冻室拿出来。”她踢掉湿鞋,语气凉飕飕,“你想让冰箱罢工,顺便让我明天请维修工?”黎夜只好灰溜溜把奶锅端出来,霜花结了一层,面汤已经冻成冰砖。黎梦扫了眼他睡衣领口——退烧贴留下的胶痕还黏在皮肤上,额发湿成几绺。
“发着烧的人,半夜爬起来吃高盐高油?”她抬手,手背贴上他额头,眉头拧得更紧,“热得像炭。你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黎夜耷拉着脑袋,像个犯错的小学生。黎梦叹了口气,从袋子里拎出一盒儿童退热贴,撕一片不由分说拍在他脑门。
“吃完药再睡。锅我来洗,你,去沙发坐好。”
“姐,文叔叫我去找他诶。”黎夜小心翼翼地用欧文的话打算外出,但黎梦显然没打算听他解释。
黎梦指尖还沾着塑料袋上的水汽,闻言动作一顿,抬眼,像冰锥一样的目光瞬间又冷三分。“凌晨三点五十,欧文让你去找他?”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通宵未眠的沙哑,每个字都像在磨刀石上蹭过。黎夜把退烧贴的边缘按了按,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他说找到一条线索,让我过去看一眼,很快就回——”
“很快?”黎梦轻笑一声,那笑却连嘴角都没弯,像把刀片贴在皮肤上,“你体温三十九度四,肩背上的淤血还没褪,走路都晃,拿什么去‘很快’?”
黎夜舔了舔干裂的下唇,换了个策略:“姐,是爸的案子。欧文手里那东西可能跟凶手有关,我去确认一眼就回来,保证不添乱。”
黎梦没接话,只是垂眸拆开了便利店袋。
两盒退烧药、一瓶碘伏、一包医用纱布,整整齐齐码在台面。
她拿起碘伏,拧开盖,刺鼻的药水味瞬间在厨房炸开,像无形的警戒线。“坐下。”
她指了指餐桌旁的椅子,声音淡得不容反驳。黎夜犹豫半秒,还是走过去。
刚落座,黎梦已经站到身后,指尖勾住他后领,毫不客气往下一扯——
T恤褪到肩背,露出五条青紫交错的棍痕,边缘泛着淤血特有的暗红。“别动。”
她声音低,棉签蘸满碘伏,冰凉触感顺着最粗那条淤青一路滑下去,疼得黎夜倒抽冷气,指节攥得发白。药水味混着厨房残余的方便面香气,形成一种荒诞的辛辣。
碘伏涂完,黎梦贴上一层纱布,用医用胶带固定,动作干净利落,像在拆弹。“姐……”
黎夜刚开口,后颈就被她冰凉的手掌按住,整个人被迫伏在椅背上。
黎梦俯身,声音贴着他耳廓,轻得像羽毛,却带着金属的冷——“听着,欧文那条线索我替你去看。”
“你现在的任务,是退烧、睡觉、把命保住。”
“如果你敢自己跑出去——”
她顿了顿,指尖在纱布边缘轻轻一压,疼得黎夜肌肉一跳。
“我就让爷爷的木棒再断一根,听懂没?”
黎夜闷声:“听懂了。”
却还是不死心,小声补一句,“可文叔只认我——”
黎梦已经直起身阴阳道:“但某人正生着病~”
她抬腕看表,“四点整,我替你去。五点前如果没消息,你再考虑要不要爬着过去。”
黎夜哑口无言。
黎梦把剩下的退烧药塞进他手心,又倒了杯温水,像押犯人一样盯着他咽下去。
最后,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屏幕朝下——那上面,叶离的灰色头像还在闪烁。“手机没收,省得你半夜跟人私奔。”
她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却顺手把厨房灯关了,只留下客厅一盏壁灯,光晕昏黄,像守夜的狱卒。黎夜靠在椅背,退烧贴的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
黎梦已换好鞋,风衣扣到最上面一颗,伞尖轻点地面,发出“咚”一声。“乖乖睡觉。”
她背对着他,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带着雨后的潮气。
“等我回来,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你——那条线索到底是什么。”
门合上,落锁。
凌晨四点零五,整间屋子重新陷入寂静。
黎夜望着天花板,碘伏的刺痛、退烧的凉意、胃里的方便面,全都搅在一起,翻来覆去地烧。
他抬手,把额前湿透的发丝往后一捋,低声骂了句:“操……”然后,还是老老实实起身,拖着步子回卧室。
关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餐桌上,那只被冻成冰砖的奶锅静静摆着,水珠顺着锅沿滴落,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