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屿尘冲出门诊室时,走廊的风灌进卫衣领口,带着点初秋的凉意。他攥着袖口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喘气。
指尖还残留着温水杯的温度,不烫,却像烙了个浅印。他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几秒,又猛地塞进卫衣口袋里,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回家的路上,林婉没像往常那样追问诊疗的细节,只是把车内空调调高了两度。苏屿尘缩在后座,口罩里的呼吸渐渐平稳,鼻尖却总萦绕着那股雪松香——比前几次更清晰,像从毛孔里渗出来的,洗不掉,也挥不去。
推开卧室门的瞬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去拉窗帘,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窗外的天快黑了,晚霞把云染成橘红色,像陆珩说过的“烧得通红的晚霞”。他站在原地看了半分钟,直到最后一丝橘红被夜色吞没,才慢吞吞地拉上窗帘,却没像以前那样拉得严丝合缝,留了条细缝,能看到对面楼零星的灯光。
接下来的几天,苏屿尘的生活有了点微小的变化。
他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会在林婉敲门时,提前几秒把口罩戴好——以前他总是等母亲走了才敢动。吃饭时,他会盯着碗沿的花纹看,脑子里却反复回放陆珩说蓝星花的样子,指尖无意识地在桌布上画着细碎的圈,像在描花瓣的形状。
有天夜里,他摸到枕头下的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首钢琴曲。舒缓的旋律淌出来时,他缩在被子里,把音量调到最小,像偷尝禁果的小孩。听了半首,他猛地按灭屏幕,心脏却跳得比往常慢了些,没那么慌了。
第七天清晨,苏屿尘发现自己的枕头边多了片干枯的银杏叶。是昨天开窗时飘进来的,他盯着那片扇形的叶子看了很久,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边缘的锯齿,忽然想起陆珩办公室窗台上的文竹。
他找了个空的玻璃罐,把银杏叶放进去,摆在书桌最角落,和那盆被他养得快发黄的多肉并排。做完这个动作,他又开始恐慌——自己怎么会做这种事?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真的在慢慢靠近那个飘着雪松香的房间?
第五次诊疗那天,苏屿尘走到诊室门口时,门是敞开的。
陆珩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把小剪刀,在修剪文竹的枯叶。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白衬衫的袖口染成浅金色,雪松香混着草木的清新气,顺着门飘出来。
“来了。”陆珩头也没抬,声音被剪刀的“咔嚓”声割成细碎的片段,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苏屿尘的脚像被钉在原地,视线落在陆珩的手上。医生的手指很长,握着剪刀的动作很稳,剪掉枯叶时,指尖特意避开了那片新叶,像在呵护什么珍宝。
他的心脏轻轻动了一下,像被羽毛扫过。
“进来吧,风大。”陆珩放下剪刀,转过身时,手里多了个小小的陶盆,里面装着些湿润的土,“昨天路过花市,看到有文竹的幼苗,想着……你要是不介意,可以试试养。”
苏屿尘的呼吸猛地一滞。
养文竹?意味着他要每天照顾它,要记得浇水,要看着它生长。更意味着,这是陆珩送的东西,是他们之间的联系。
恐慌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比上次提到琴谱时更甚。他想摇头,想后退,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心慌的地方,可视线落在那株幼苗上时,动作却僵住了。
幼苗比窗台上的文竹矮很多,茎秆细得像根线,叶子蜷成小小的团,像极了第一次进诊室时的自己。
“不用勉强。”陆珩把陶盆放在茶几上,距离和上次的糖罐一样,不远不近,“要是不想养,我就放在这里,让它和大的作伴。”
苏屿尘的指尖在卫衣口袋里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他盯着陶盆看了很久,久到陆珩都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他才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这次他坐得比上次稍直了些,后背没完全贴紧沙发,像在保持一种随时能起身逃跑的姿态。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影。
苏屿尘的视线在陶盆和地板之间来回晃,心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快拒绝,这是陷阱”,一个却很轻,说“养着吧,就看看它会不会长大”。
“它比大的更娇气。”陆珩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书页,“水不能多,光不能强,得放在通风的地方。”
苏屿尘的眼皮颤了颤。
这不就是在说他吗?
他的手指动了动,差点就要伸过去碰一下陶盆的边缘,却在最后一刻收了回来,转而攥紧了卫衣袖口。
“我……不会养。”他张了张嘴,声音比蚊子哼还轻,却清晰地落在空气里。
陆珩翻过一页书,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比如今天回去,先找个散光的角落放着,明天早上浇一点点水,就够了。”
苏屿尘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原来被人“教”是这种感觉。不是指责,不是催促,只是平平静静地告诉你该怎么做,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他想起小时候学不会系鞋带,母亲急得叹气,父亲皱着眉说“这点事都做不好”。那时候他就觉得,自己连鞋带都系不好,果然是个没用的人。
可陆珩说“没关系”。
说这话时,陆珩的视线落在书页上,没看他,却让他觉得那三个字像带着温度,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
“渴吗?”陆珩合上书,起身时顺手拿起他面前的玻璃杯,“今天的水晾得温些。”
苏屿尘点了点头,这次没犹豫。
看着陆珩走向饮水机的背影,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怕这个人了。至少,在他转身的时候,他不会像以前那样,觉得背后有目光在刺他,只会觉得……雪松香更浓了些。
水放在面前时,他几乎是立刻就端了起来,凑到口罩边喝了一大口。温水滑过喉咙时,他甚至敢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陆珩。
医生正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着膝盖,节奏和上次提到钢琴曲时一样,不急不缓。
苏屿尘的心脏跳了跳,赶紧低下头,却没像以前那样觉得恐慌,反而有种奇异的……安稳。
就像暴雨天躲在屋檐下,知道外面风雨很大,却清楚此刻不会被淋湿。
诊疗结束时,陆珩看着墙上的钟说:“下周见。”
苏屿尘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他没回头看文竹,而是看向茶几上的陶盆。那株幼苗安静地立在土里,像个小小的、脆弱的符号。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可以……带走吗?”
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地传到了陆珩耳朵里。
陆珩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笑意,快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得像初秋的风:“当然可以。”
苏屿尘走过去,指尖刚碰到陶盆,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陆珩站在原地没动,只是说:“慢点,别碰坏了叶子。”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抱起陶盆。陶盆很轻,却让他觉得手臂有些发沉,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走到门口时,他终于抬起头,看向陆珩。
这次对视超过了三秒。
陆珩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亮,像盛着融化的雪,眼底的温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苏屿尘的心脏猛地一跳,赶紧低下头,抱着陶盆快步走了出去,后背却没出汗,只有指尖因为用力抱着陶盆,微微泛白。
陆珩站在诊室里,看着少年抱着陶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比刚才快了些。
他走到窗台,拿起喷壶给文竹浇水。水流过那片已经舒展的新叶时,他忽然笑了,眼底的温柔彻底散去,只剩下浓稠的、势在必得的黑暗。
“看,”他对着文竹低语,声音里带着近乎贪婪的满足,“他已经开始要你的同伴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雪松香在空气里浮动,像一张织得更密的网,正慢慢收紧。而被网住的那只小兽,还抱着网的一角,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