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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倒计时

雪松香里的囚笼

苏屿尘是被文竹的影子惊醒的。

窗帘细缝漏进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书桌上,把幼苗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细长的蛇,缠在他手背上。他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着坐起来,才发现天已经大亮,口罩湿乎乎地贴在脸上,全是夜里没干的泪痕。

喉咙又干又疼,像吞了把沙子。他下床时脚腕发软,差点摔倒,扶着墙站了很久,指尖抠进墙面的裂缝里,直到掌心生疼,才敢慢慢挪到门口。门板是凉的,隔着一层薄薄的卫衣,也能感觉到那股渗进骨头里的寒意,像数九寒冬里没焐热的铁块。

门外没有饭菜的香气,只有林婉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他知道母亲在等他开门,可指尖碰到门把时,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指腹上还留着金属的凉意,久久不散。

摘口罩的念头像个幽灵,整夜都没离开。梦里陆珩的脸忽远忽近,有时隔着层雾,眼尾带笑,说“没关系”;有时又突然凑近,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眉头轻轻皱着,说“你怎么还是这样”。最后那句轻飘飘的话像根针,扎得他从梦里弹坐起来,冷汗浸湿了后背的卫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发冷的战栗。

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文竹的影子从门缝钻进来,落在他的脚踝上,凉丝丝的,像条冰凉的蛇,慢慢往上爬。他盯着那片晃动的阴影,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影子,只能追着光的尾巴跑,却永远碰不到光,甚至连自己的形状都由不得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苏屿尘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林婉把饭菜放在门口时,他会等足一个小时才敢开门,端着碗走到书桌前,眼睛盯着文竹,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食物没什么味道,他却吃得很慢,仿佛这样就能把时间拉长。

他给文竹浇水的次数变多了,多到几乎是病态的频率。有时明明刚浇过,指尖的潮气还没干,过一会儿又会拧开矿泉水瓶,蘸着水滴滴在土里,看水珠顺着茎秆往下滑,在叶片上凝成细小的水钻,再慢慢渗进土里。那片新叶长得很快,已经舒展开来,嫩绿色里透着点浅黄,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他却总觉得它在发抖,像自己一样。

第五天傍晚,他坐在地板上,把陆珩送的画纸铺在面前,用指尖沿着文竹的线条一点点描。画纸边缘被他摸得发毛,铅笔的纹路里嵌着点口罩上的绒毛,他看着那团灰白的绒毛,忽然想起陆珩衬衫袖口的干净褶皱。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脏?”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的指尖猛地攥紧,画纸被捏出深深的褶子,差点就要被他撕成两半。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才勉强忍住那股毁灭的冲动。可心脏像被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回音。

他确实脏。

长时间戴口罩闷出的痘痘藏在布料下,夜里哭肿的眼睛带着红血丝,连指甲缝里都嵌着点镜子碎片的灰,洗了好几次都没洗掉——这样的自己,怎么配站在干净得像雪松香的陆珩面前?

后半夜,他又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抽搐,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细密的颤,像寒风刮过干枯的树枝,停不下来。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蒙住头,听着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叫,像谁在哭。墙上的挂钟在黑暗里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神经上:滴答,离下次诊疗还有两天;滴答,你逃不掉的;滴答,陆珩会失望的……

第六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做了件疯狂的事。

他找出一把剪刀,对着镜子碎片里那截露出来的下巴比划了很久,手一抖,剪掉了一缕垂到口罩上的刘海。发丝落在地上,黑得像墨,他盯着那缕头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要去赴刑场的犯人,在笨拙地整理最后的仪容,可笑又可悲。

剪完刘海,他又开始翻衣柜。衣柜里的衣服像复制粘贴的一样,全是黑的,长袖长裤,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布料厚度都差不多。他蹲在衣柜前,指尖划过一件又一件卫衣,最后挑了件袖口磨损最厉害的——他想,这样陆珩的视线或许会落在破洞上,而不是他的脸上。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帘上的光斑从东移到西,直到天黑透,才把那件卫衣套在身上。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又或者说,是破罐破摔的麻木。

反正已经这么糟了,再糟点也没关系。

诊疗前一天,林婉敲了三次门。

第一次是早上七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小尘,妈煮了热牛奶,要不要喝点?”他没应声,耳朵贴着门板,听着母亲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远。

第二次是中午,母亲的声音轻快了些,像在努力装出高兴的样子:“小尘,外面的桂花开了,好香啊,要不要……妈给你摘一朵放门口?”他还是没应声,指尖抠着门板上的一道裂缝,那里被他抠了很多年,已经形成一个小小的凹槽,像他心里的洞。

第三次是晚上,林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飞了什么:“明天……妈陪你进去?就站在门口,不打扰你们……”

苏屿尘在门后摇了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住——母亲看不见。他张了张嘴,想发出点声音,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像只受伤的小兽,连哭泣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门外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林婉压抑的哽咽:“小尘,别逼自己……妈不逼你了……”

他背靠着门板,眼泪又开始往下掉。这次没捂住嘴,任由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闷在口罩里,像破旧的风箱在拉,粗砺又绝望。

他知道母亲在哭,知道自己让她失望了,可他没办法。

就像他没办法摘口罩,没办法对陆珩笑,没办法告诉所有人“我其实也想好好活着”。

后半夜,他把那张画纸折成了纸船,放进装文竹的陶盆里。纸船浮在潮湿的土上,像艘要远航的船,却被细小的茎秆拦住,怎么也走不了。

他对着纸船说:“你看,连纸船都走不了。”

声音被口罩闷着,模糊不清,只有文竹的叶子在空气里轻轻晃了晃,像在回应他的绝望。

天光微亮时,他终于下定决心。

他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新的口罩,是林婉前几天买的,两层的,比平时戴的更厚,把旧口罩换下来时,发现里面的布料已经被眼泪浸成了深色。他对着镜子碎片照了照,新口罩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点额头和发红的眼睛。

这样陆珩就看不到他的脸了。

这样他或许就能再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就好。

像以前一样,听着陆珩说话,盯着地板,然后逃回家。

他把文竹放进书包侧袋,手指在陶盆边缘摸了又摸,确认不会掉出来。又把那个纸船从陶盆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抚平,放进卫衣口袋里。指尖摸到画纸上凹凸的纹路,像摸到了救命的稻草,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离诊疗还有三个小时。

苏屿尘坐在床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窗帘的细缝里漏进的光一点点变亮,像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审判。他的手始终攥着口袋里的画纸,指节发白,连带着肩膀都在轻轻颤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每呼吸一次,胸口就像被压上一块石头,闷得发疼。

书包放在脚边,侧袋里的文竹安静地待着,那片新叶在布料下微微蜷着,像在替他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进那间诊室。

也不知道走进来之后,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靠着雪松香的气息,靠着对文竹的关注,勉强维持住那点可怜的平衡。

他只知道,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墙上的挂钟又滴答响了一声,像是在催促。阳光已经越过窗帘的缝隙,爬到了他的膝盖上,带来一点微弱的暖意,却驱不散他骨头缝里的寒意。

而他,除了等着被那道名为“诊疗”的阴影吞噬,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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