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钟的指针又跳过一格时,苏屿尘终于动了。
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轻响,像生了锈的合页。指尖在口袋里把画纸攥得更紧,纸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疼,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些。
书包带勒在肩膀上,侧袋里的文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那片新叶蹭着布料,像在无声地催促。他走到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很久,直到确认门外没有动静,才敢转动门把。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顿住动作,心脏差点跳出喉咙。等了几秒,门外依旧安静,他才敢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的光线比房间里亮得多,透过门缝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林婉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手里攥着块皱巴巴的纸巾——她又在哭。
苏屿尘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说“我走了”,想说“对不起”,可嘴唇哆嗦着,只能发出气音。
林婉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眼眶红肿得像核桃,看到他时却立刻抹了把脸,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准备好了?妈送你去。”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低着头,把脸埋在新口罩里,像在躲避什么。
去诊室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
林婉把空调开得很足,暖风呼呼地吹着,却驱不散苏屿尘骨子里的寒意。他缩在后座角落,脸贴着车窗,玻璃的冰凉透过口罩传过来,稍微压下了点鼻尖的酸胀。
窗外的街景飞快地往后退,行人穿着轻薄的外套,说说笑笑地走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苏屿尘看着那些鲜活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异类,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活在另一个没有光的世界里。
“要不要开点窗?”林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外面桂花好香。”
他摇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开窗户意味着会有风吹进来,意味着可能会有人透过车窗看到他,意味着……他的口罩可能会被吹掉。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口罩,指节泛白。
林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把音乐开得更轻了些。车载音响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像陆珩上次提到的那首,温柔得让人心慌。
苏屿尘把脸埋得更低,指尖抠着书包上的破洞,那里的线头已经被他抠得散开,缠在指缝里,像团解不开的乱麻。
到了诊疗楼下,林婉想陪他上去,被他轻轻推开了。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抗拒,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哪怕害怕得发抖,也要竖起最后的尖刺。
“妈在这儿等你。”林婉的声音带着哽咽,“结束了给妈打电话,或者……妈上去接你?”
他摇摇头,背着书包转身就走,脚步快得有些踉跄,像在逃离什么。直到走进电梯,看着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母亲担忧的目光,他才敢靠在轿厢壁上,大口喘着气。
电梯里的镜面映出他模糊的影子——穿着宽大的黑卫衣,戴着厚厚的口罩,只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像个见不得光的幽灵。他赶紧移开视线,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电梯“叮”地一声到达楼层,门缓缓打开,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雪松香飘进来,像张无形的网,瞬间将他罩住。
他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走廊很长,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显得格外寂静。陆珩的诊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像只蛰伏的兽,在等着他自投罗网。
指尖的颤抖越来越厉害,连带着肩膀都在发抖。他想转身跑掉,想冲进电梯,想回到那个只有他和文竹的黑暗房间里,可双脚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
口袋里的画纸被他攥得发烫,那片新叶的纹路深深印在掌心里。他想起陆珩温和的声音,想起那杯薄荷茶的清凉,想起画纸上干净的线条……这些念头像藤蔓,缠着他的脚踝,让他无法逃离。
他深吸一口气,口罩随着呼吸起伏,带来潮湿的局促。一步,两步,三步……他像个提线木偶,僵硬地朝着那扇门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离门口越近,雪松香就越浓,清冽中带着点暖意,像冬日里壁炉里的火光,明明灭灭地诱惑着他。他能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翻书声,很轻,却像敲在他的神经上,让他心跳加速。
站在门口时,他犹豫了很久,指尖悬在门板上,迟迟不敢落下。门板是温热的,大概是里面的暖气太足,透过木头渗出来,带着某种奇异的温度。
就在他几乎要转身逃跑时,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
陆珩就站在门后,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他的头发比上次短了些,额前的碎发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像盛着揉碎的光:“来了?”
苏屿尘的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撞到冰冷的墙壁。他想低下头,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落在陆珩的眼睛上——那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失望,也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温和的专注,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进来说吧。”陆珩侧身让开位置,声音里带着笑意,“外面风大,别冻着。”
他没动,像被施了定身咒。口袋里的画纸硌得掌心生疼,提醒他这不是梦。走廊的光线落在他脚边,形成一道清晰的界线,仿佛跨过去,就是另一个世界。
“文竹带来了吗?”陆珩的视线落在他的书包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我有点想它了。”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紧绷的神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侧袋,指尖碰到陶盆的边缘,带来一点冰凉的触感。心脏轻轻颤了颤,他终于迈开脚步,低着头走进了诊室。
诊室里的暖气很足,雪松香混着淡淡的墨香,像一床柔软的被子,轻轻裹住了他。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里面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安静得像幅画。
陆珩的办公桌上放着个青瓷小碟,里面盛着些浅褐色的颗粒物,旁边压着张便签,字迹清隽:“桂花乌龙,温着喝不伤胃。”桌角摆着本摊开的素描本,上面画着株文竹,笔尖停在新叶的位置,显然还没画完。
“坐吧。”陆珩指了指他常坐的角落沙发,视线掠过他的袖口时顿了顿,却没多问,“今天泡了新茶,试试?”
苏屿尘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依旧只坐了个小角,后背紧紧贴着靠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卫衣破洞,那里的线头缠在指节上,像道解不开的结。
陆珩转身去泡茶,陶瓷茶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苏屿尘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移动,看着他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带着种让人安心的韵律。
茶放在面前时,杯口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混着雪松香,形成种奇异的暖意。他盯着茶杯里旋转的茶叶,忽然注意到陆珩用的是只边缘圆润的马克杯,不像上次的玻璃杯那样透光——大概是怕玻璃反光刺到他?这个念头让他心脏轻轻跳了一下,像被羽毛扫过。
“尝尝看。”陆珩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温度刚好。”
他犹豫了很久,才慢慢端起杯子,小心地凑到口罩边。温热的气息拂过鼻尖,桂花的甜香混着茶香,比薄荷茶更温润,顺着呼吸钻进肺里,压下了喉咙里的发紧。
“……好喝。”他听到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比刚才清晰了些。
陆珩的眼睛亮了亮,像落了星子:“喜欢就好,我还担心你不爱喝甜的。”
苏屿尘的耳朵尖红了,他赶紧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眉眼,却没错过陆珩翻开素描本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