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合上素描本时,指腹在封面上停顿了三秒,像在确认某种归属。阳光已经爬到茶几中央,将那杯新泡的龙井照得透亮,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像沉在水底的翡翠。
“下次来之前,”他忽然开口,视线落在窗台上的文竹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可以把纸船带来。我找了本胶装册,刚好能把它夹进去。”
苏屿尘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了膝盖上的卫衣布料。纸船是他折的,带着笨拙的褶皱,本该是拿不出手的东西,陆珩却要用胶装册好好收着。这个认知让他喉咙发紧,像被温水浸过的棉花堵着。
他抿了抿唇,从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唔”声,算是回应。
陆珩起身走向书架,从最下层抽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回来时将它放在苏屿尘面前,木纹上还留着淡淡的指痕,显然是常被触摸的。
“打开看看。”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像藏了颗糖。
苏屿尘犹豫着掀开盒盖,里面铺着深蓝色的绒布,躺着一支画笔。笔杆是深棕色的,靠近笔尖的地方有些磨损,露出底下浅木色的纹路,笔毛蓬松柔软,带着松烟墨香与雪松香,交织出奇异的安心感。
“这是……”他的指尖悬在笔杆上方,颤得厉害。
“我大学时用的第一支画笔。”陆珩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笔杆的磨损处,“画坏了三支才学会控制力度,你看这里,都是当年蹭出来的。”
苏屿尘的呼吸顿了顿。这是陆珩用过的东西,让他想起自己缝补卫衣时用的那根线,粗糙却踏实,原来陆珩也有这样带着“痕迹”的东西。
“画桂花要用软毫,这支刚好。”陆珩将画笔从绒布里取出来,递给他时,故意让笔杆在他掌心多停留了两秒,“借给你用,下次带着画稿来,我们一起修。”
“借、借给我?”苏屿尘的指尖碰到笔杆,那处磨损的地方带着温润的触感,像陆珩的指尖温度,“我可能会、会弄坏……”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坏了就再买一支。”陆珩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力道轻得像羽毛,“但这支不一样,它认生,得跟你熟络熟络。”
苏屿尘没听懂这话里藏着的深意,只当是陆珩在鼓励他。他小心翼翼地握住画笔,笔杆的粗细刚好契合他的掌心,仿佛这支笔天生就该被他握着。他低头看着笔尖的绒毛,忽然觉得这比任何安慰的话都管用——陆珩愿把用了多年的画笔给他,是不是说明,他没那么差劲?
他想道谢,嘴唇动了半天却开不了口,最后只能用力点了点头,将脸埋得更低,口罩边缘几乎要蹭到膝盖。
陆珩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流星划过。他看着苏屿尘把画笔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指尖在绒布上蹭了蹭,像在抚摸什么珍宝,心里那点隐秘的占有欲忽然变得柔软——他的小病患总是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就能让他珍视成全世界。
“时间差不多了。”陆珩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下午四点,“林阿姨该在楼下等急了。”
苏屿尘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竟然没注意时间,在诊室里待了这么久,还……还收下了这么贵重的画笔。他慌忙把木盒盖好,双手捧着递还给陆珩,像在归还一件稀世珍宝。
“我、我下次带来。”他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口罩边缘的绒毛被呼吸吹得轻轻颤动,说话时磕磕绊绊,几乎不成句。
陆珩却没接,反而按住了他的手。两人的掌心隔着木盒相贴,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在木纹间交融。“拿着吧。”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让它在你那儿待几天,熟悉熟悉你的味道。”
熟悉他的味道?苏屿尘愣住了,没明白这话的意思。但陆珩的手很稳,按住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他只能点点头,把木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暖融融的光,指尖却因为紧张,掐得盒身微微发颤。
下楼时,秋风卷着桂花瓣扑在脸上,带着甜香。苏屿尘下意识地按住口罩,指尖在口罩绳上犹豫了两秒,终究还是没摘,只是把木盒抱得更紧了些,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僵。
林婉的车停在老地方,看到他怀里的木盒,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却没多问,只是帮他拉开后座车门时,声音里带着笑意:“今天好像……很高兴?”
苏屿尘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的木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他好像真的很高兴,不是那种跳起来的雀跃,而是像文竹喝饱了水,从根须里慢慢往上冒的暖意。
回家的路上,他始终缩在后座角落,却悄悄掀开了窗帘一角。窗外街景流动,糖炒栗子摊贩对着秤盘哈气,小孩举着棉花糖跑过,裙角带过满地桂花。这些鲜活的画面,以前总觉得刺眼,今天却没那么难受了,但他仍不敢多看,很快放下窗帘,心跳却比刚才快了些。
推开卧室门,他反手就撞上了锁,这才松了口气。夕阳斜斜淌入,在地上织就金网。他犹豫许久,最终没把窗帘拉严,只留了道比之前稍宽的缝。他从书包取出文竹,放在窗台最亮处,又把木盒摆在书桌中央,与素描本并排,像在布置一个小小的仪式,每个动作都慢得像在播放慢镜头。
夜里,台灯开着暖光,他坐在书桌前,盯着木盒看了足足半小时,才敢打开盒盖取出画笔。笔杆在掌心转动时,磨损处总能精准地蹭到指腹,像陆珩的指尖在轻轻提醒,让他指尖发麻,却舍不得放下。
他试着在素描本上画桂花。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手还是抖了,第一笔歪歪扭扭,像条受惊的小蛇。他想起陆珩说“画坏了没关系”,深吸一口气,却还是停了笔,将脸埋在膝盖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蘸了点清水打湿笔尖,慢慢勾勒花瓣的弧度,线条依旧发颤,却比刚才稳了些。
画到第三朵时,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像在伴奏。苏屿尘忽然想起陆珩诊室的窗,不知道此刻有没有关紧,那盆大文竹会不会被雨淋到。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的耳尖又开始发烫,赶紧低下头假装调整画笔,却半天没动,只是盯着画纸发呆。
接下来的几天,画桂花成了他的新功课。每天清晨给文竹浇完水,他就坐在书桌前,一画就是一个小时,却没画成几朵,大部分时间都在犹豫和修改,纸面被橡皮擦得有些发毛。笔杆上的磨损处被摩挲得越发温润,松烟墨香混着他的气息,渐渐盖过了原本的雪松香,像在完成一场隐秘的融合。
有天傍晚,林婉敲门时,他正专注地画着,竟忘了锁门。母亲端着热牛奶走进来,看到书桌上摊开的画稿,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却只是轻轻放下杯子:“别画太久,伤眼睛。”
苏屿尘的手猛地顿住,像被抓住的小偷,瞬间绷紧了背。他看着母亲转身的背影,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气音,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母亲关门前,飞快地低下了头。
诊疗前一天,他对着画稿发了很久的呆。纸上的桂花寥寥几朵,花瓣的卷曲处还学着陆珩的样子,用铅笔轻轻扫了层阴影,却依旧笨拙,每朵花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在集体眺望什么。
他找出那个纸船,小心翼翼地展开,夹进素描本最后一页。纸船的褶皱里还留着陶盆里的细土,像藏着个小小的秘密,他摸了摸纸船,指尖微微发颤。
出发那天,天放晴了。苏屿尘换上那件缝补过的卫衣,把素描本和木盒放进书包,又特意给文竹换了点新土,每个动作都带着迟疑,仿佛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林婉送他到楼下时,他看着母亲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想说“结束后我想自己回来”。
话到嘴边,试了几次都没说出口。最后他摇摇头,背着书包转身进了大楼,后背却因那没说出口的话而微微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