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屿尘冲出电梯时,怀里的木盒硌着肋骨,像块没焐热的冰。秋风卷着桂花瓣扑在口罩上,甜香混着诊室的雪松香,在鼻尖缠成乱麻,让他忍不住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着钻进了林婉的车。
“今天……结束得早?”林婉从后视镜里看他,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屿尘把木盒塞进书包深处,指尖蹭到笔杆的磨损处,像被针扎了下。他没看母亲,只是盯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只发出个模糊的“嗯”。
回家的路上,他数着路边的桂花树,一棵,两棵,三棵……直到数到第七棵,才发现自己在重复陆珩说过的“七年”。这个发现让他心脏一紧,猛地别过脸,假装看天上的云,耳根却红得发烫。
推开卧室门,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支旧画笔从木盒里取出来,塞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再压上几本厚厚的字典。仿佛这样,就能把陆珩的温度、那句“笔认主”,连同自己不该有的悸动,一起锁起来。
可夜里失眠时,指尖还是会无意识地摸向抽屉。台灯亮到后半夜,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把画笔拿出来,就着光反复看。笔杆上的磨损处被他摩挲得发亮,像块会发烫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却舍不得放下。
周二清晨,他给文竹浇水时,不小心碰倒了书桌旁的椅子。椅子腿撞在抽屉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吓得他瞬间绷紧了背。等缓过神拉开抽屉,才发现画笔滚落在地,笔尖的绒毛蹭到墙角,断了几根,像只受伤的鸟。
苏屿尘的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慌忙捡起画笔,指尖抖得厉害,想把断了的毛捋顺,却越捋越乱。断口处的绒毛软塌塌地贴在笔杆上,像在无声地指责他的不小心。
“对不起……对不起……”他对着画笔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调。这不是普通的画笔,这是陆珩用了七年的东西,是陆珩说“认他”的东西。现在被他弄坏了,陆珩会不会觉得他连支笔都护不住,会不会觉得他没用,会不会……再也不想见他了?
恐慌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呼吸。他把画笔重新裹进软布,塞进木盒,又把木盒藏进衣柜深处,压在叠好的旧衣服下面,仿佛这样就能假装没发生过。可胸口的闷痛越来越重,像吞了颗没化的冰球,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每口呼吸都带着刺痛。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白天蜷在床上盯着窗帘缝透进的光发呆,夜里抱着膝盖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的画纸流泪。想画纸船,笔尖刚碰到纸面就抖得不成样子;想给文竹浇水,手刚碰到陶盆就猛地缩回,怕自己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林婉似乎察觉到他的崩溃,没再敲门,只是每天把饭菜放在门口的矮凳上,有时会压张纸条,上面写着“粥温在锅里”“文竹好像又长新芽了”。苏屿尘看着那些娟秀的字迹,喉咙发紧得厉害,却连开门拿饭的力气都没有,直到饿得发昏,才敢在深夜蹑手蹑脚地拉开条缝。
周五傍晚,门缝里又塞进张纸条,林婉的字迹带着点犹豫:“陆医生下午来电话,问你这周要不要换个时间诊疗,说他随时都在。”
苏屿尘捏着纸条的指尖瞬间冰凉。陆医生知道了?他是不是在暗示自己不用去了?这个念头像根冰锥,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抽屉,胸口的冰球好像更凉了,却在一片寒意里,生出点固执的火苗——他要去,必须去。哪怕只是为了亲眼看看,陆珩是不是真的不想见他了。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苏屿尘就从衣柜深处翻出了那个木盒。画笔就躺在里面,断了的绒毛依旧软塌塌的,像在嘲笑他的无能。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抓起素描本,把那朵压干的桂花取出来,夹在画纸船的那一页,动作慢得像在进行一场葬礼。
出门时,他摸了摸口罩,才发现自己顺手拿了个薄些的,能隐约看到下巴的轮廓。不是故意的,只是指尖碰到那层厚布料时,莫名觉得喘不过气。站在诊疗楼下,他抬头看了眼顶层,米色窗帘拉得很严,只在边角留了道细缝,透出点暖黄的光,像诊室里那盏总开着的台灯。
电梯上升时,他死死闭着眼,后背紧紧贴住轿厢壁,手指抠着书包带,指节泛白。脑子里像有两个声音在吵,一个喊着“快跑”,一个逼着“进去”。他知道自己可能会被讨厌,可能会被赶出来,但脚像被钉住了,怎么也挪不动——他想再闻一次雪松香,哪怕只有一秒。
诊室的门依旧敞开着。陆珩坐在画架前,正在给那盆大文竹换盆,阳光落在他挽起的袖口上,露出的小臂线条清晰,像幅安静的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来了?”
苏屿尘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指尖攥紧书包带,指节泛白:“嗯。”
这次的声音比上次更轻,几乎要被阳光融化。他不敢看陆珩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喉咙发紧得说不出话,只能反复吞咽口水,像只做错事等待宣判的小兽。
陆珩放下手里的小铲子,走到他面前,视线落在他紧攥着书包带的手上:“怎么了?看起来不太舒服。”
苏屿尘的睫毛剧烈地扇了扇,终于鼓起勇气,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木盒,递过去时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对、对不起……我把它、把它弄坏了……”
陆珩接过木盒,打开时动作很轻。看到断了毛的画笔,他的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屿尘。阳光透过镜片,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看不真切情绪,却让苏屿尘的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是不小心碰的?”陆珩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责怪。
“是、是我笨……”苏屿尘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口罩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没、没保护好它……你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他越说越急,声音抖得不成调,最后几乎是在哽咽,像只被抛弃的小狗,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暴露了出来。
陆珩没说话,只是拿起画笔,指尖轻轻碰了碰断了的绒毛,然后抬起手,动作很慢地摘了苏屿尘的口罩。
口罩掉落在地的瞬间,苏屿尘猛地别过脸,想躲,却被陆珩轻轻按住了后颈。他的掌心很暖,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却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看着我。”陆珩的声音就在耳边,低哑得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屿尘,看着我。”
苏屿尘的睫毛抖得厉害,却还是慢慢转过来,迎上陆珩的视线。这是他第一次在陆珩面前摘口罩,鼻尖的红,没擦干净的泪痕,还有微微颤抖的嘴唇,全都暴露在对方的目光里,让他羞耻得想立刻消失。
可陆珩的眼睛里没有失望,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浓稠的温柔,像化不开的墨,把他牢牢裹住。
“笔坏了可以修。”陆珩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擦掉没干的泪,“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把自己藏起来,嗯?”
苏屿尘的呼吸猛地一滞。他没想到陆珩会是这个反应,更没想到他会碰自己的脸。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他心脏发颤,却又带着种奇异的安定,让他瞬间卸了所有防备,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哽咽着说,像在向全世界辩解,“我很小心了……真的……”
“我知道。”陆珩的声音放得更柔,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我知道你很小心。”
他拿起那支断了毛的画笔,举到苏屿尘面前,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你看,断了几根毛而已,不影响用。实在不行,我们就把它当成另一支特别的笔,好不好?就像你画错的桂花,也很特别。”
苏屿尘盯着画笔,又看了看陆珩眼底的认真,忽然觉得胸口的冰球好像化了些,暖流顺着血管慢慢淌开。原来……真的没关系。原来弄坏了陆珩的东西,也不会被讨厌。这个认知像道微弱的光,照进他常年紧闭的心里,暖得他眼眶发热。
“下次……下次我会更小心的。”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却比刚才清晰了些。
“好。”陆珩的眼睛亮了亮,像落了星子,“我们一起修修它,好不好?”
苏屿尘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暖意。他看着陆珩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掉断了的绒毛,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什么珍宝,忽然觉得,也许陆珩的温柔,并不全是暂时的。
而陆珩低头修画笔时,眼底的温柔渐渐沉淀成浓稠的墨。指尖触到苏屿尘刚才碰过的断口,像摸到了某种驯服的印记。他的小病患终于愿意在他面前哭,愿意暴露自己的脆弱,愿意……依赖他了。
窗外的桂花还在落,一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文竹新叶上,绒毛似的芽尖轻轻颤了颤,像被什么温柔的东西碰了下。
一切都在变好,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
他的藏品,终于开始真正属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