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的风有点凉。
我坐在石头上,手里捏着那只纸鹤。它没有编号,却带着熟悉的橘子味,还有点温度。像是她刚从手工社出来时,藏在我校服口袋里的那种感觉。
天边的星星我不认识,一颗颗乱七八糟地挂在天上,不像羊村那片熟悉的夜空。我盯着它们看,想找出北斗七星的形状,但怎么都拼不对。
“冰冰羊……”我低声喊了一声。
没回应。
我知道不会有人回应。她已经不在了。或者说,她已经成了这片数据海的一部分。可我还是忍不住叫她,一遍又一遍。
纸鹤在我掌心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我的声音。
我把它贴在脸颊上,闭上眼。
她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你改过创可贴的味道。”
我猛地睁开眼,纸鹤还在,可刚才的声音已经没了。
湖面映着手工社的画面,和以前一样。窗子开着,风一吹,窗帘轻轻飘起来。木桌上堆满了纸鹤,一只只整齐地排列着。那是第七百三十四次重置的痕迹,每一只都记录着一次失败的尝试。
我伸手碰了碰水面。
涟漪荡开,画面开始扭曲。
冰冰羊的身影浮现在水面上,她站在木桌前,手指轻轻抚过纸鹤。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像要说什么,却又被风吹散了。
“别走。”我轻声说。
水面上的她没动,只是眼神变了,变得柔软,又带着一点点委屈。
我想伸手抓住她,可指尖刚碰到水面,整个画面就碎了,变成一串串代码,顺着波纹扩散开来。
“你真的不在了吗?”我问。
纸鹤在我掌心轻轻震动,像是在回答。
远处传来一阵机械摩擦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拖着地走。
我抬头看去,灰太狼的机械臂残骸正缓缓朝这边移动。它断了一半,只剩下几根钢缆连接着破碎的终端屏幕。屏幕上闪烁着几个字:“变量仍在运行。”
我站起身,朝它走去。
“什么意思?”我问。
终端屏幕闪了几下,接着发出一声低沉的电流声,然后彻底熄灭了。机械臂停在我面前,不动了。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它的外壳。金属冰冷,还带着一点点余温。
“你还记得她吗?”我问。
没人回答。
我站起身,重新坐回石头上。纸鹤在我掌心安静地躺着,像是在等我做出决定。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世界变了,我不再是那个只会毒舌、只会讽刺别人的喜羊羊了。我变成了一个变量,一个被系统标记的存在。
可我还能感觉到她。
不是幻觉,也不是错觉。
是真实的情感,真实的记忆。
我低头看着纸鹤,轻轻打开它。
里面什么都没写,只有几个模糊的折痕。我用手指慢慢抚平,试图看出些什么。
折痕的走向很奇怪,像是某种密码。
我皱眉,试着按照折痕的方向把纸鹤折回去。一点点,一点点……
当最后一道折痕被压平,纸鹤突然发出一道微弱的蓝光。
我愣住了。
蓝光一闪而逝,纸鹤恢复了原样。
可我知道,刚才不是幻觉。
我再次打开它,发现原本空白的内侧,竟然多出了一行小字。
“第七百三十五次,我选择你。”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还在?
不,不可能。她已经消散在数据流里了。可如果这是她留下的信息,那说明她早就预料到会有今天。
她早就知道,我会醒来,会回到这里。
我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
湖面倒影依旧,天空星座依旧混乱,可我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我握紧纸鹤,走到湖边。
“你是不是……还没走?”我问。
没人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大声喊:“如果你还在这儿,告诉我!”
话音刚落,天空中的星座突然开始移动。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偏离原本的位置,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
地面也开始震动。
我低头一看,发现脚下的泥土裂开了缝隙,缝隙中渗出蓝色的光芒。
这不是普通的裂缝。
是数据流。
我后退几步,看着那些蓝色的光点缓缓升起,在空中形成一条条细线,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你在回应我?”我喃喃。
纸鹤在我手中再次震动,比之前更剧烈。
我抬头看向天空,星座已经完全错乱,可我却在其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图案。
那是手工社的窗户。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我问。
蓝光形成的网继续收紧,最终汇聚成一点,落在纸鹤上。
纸鹤再次发出微弱的蓝光,接着,轻轻展开翅膀,缓缓飞了起来。
我怔怔地看着它,看着它越飞越高,穿过扭曲的天空,穿过数据流,最终消失在某处。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我知道,她没有离开。
她在等我。
等我找到她。
等我完成第七百三十五次重置。
等我真正成为我自己。
我转身,朝着纸鹤飞去的方向迈步。
身后,湖面再次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纸鹤飞走的方向,地面裂开的缝隙还在发光。
我站在原地,脚底传来灼热的触感。那不是火,也不是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被撕开的世界本身在呼吸。
我弯下腰,伸手碰了碰那道裂缝边缘。
指尖刚一接触,一股寒意顺着胳膊窜上来。眼前的画面突然扭曲,湖面倒影里的手工社窗户猛地放大,仿佛要从水里冲出来。
我踉跄后退,心跳快得不行。
“这是……什么?”
空气中的橘子味变浓了,几乎要压过呼吸。纸鹤留下的温度还留在手心,可刚才那股寒意却挥之不去。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冰冰羊说过,系统崩溃之后,记忆会残留。她说过,只要我还记得她,她就不会彻底消失。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如果她只是系统残留意识的一部分,是我大脑里那个被改写过的片段在作祟呢?
我闭上眼,用力捏了捏拳头。
“别想这些。”我低声说,“你已经死了,她也死了。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
话音刚落,地面再次震动。
裂缝扩散得更快了,蓝光像血管一样蔓延开来,爬满整个湖边。湖水开始翻涌,倒影里的手工社剧烈抖动,窗框变形,桌上的纸鹤一只接一只碎裂,变成数据残渣。
我盯着那画面,喉咙发紧。
“她在里面……对吗?”
没人回答。
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裂缝立刻收紧,像是回应我的靠近。
我又走了一步。
地面塌陷了。
身体猛然下坠,风声灌进耳朵。我本能地伸手去抓什么,但周围只有光和数据流。我看见自己从湖面坠入某个更深的空间,头顶的天空迅速缩小,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然后,我落地了。
不是摔,而是轻轻落下。
我站直身子,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手工社。
但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这里的桌子是金属的,墙面上布满了线路,天花板垂下一根根透明的管子,里面流动着淡蓝色的液体。
我缓缓转身,看到墙角站着一个人。
她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只纸鹤。
“你……”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展开纸鹤。
上面写着一行字:
“变量仍在运行。”
和灰太狼说的一样。
我咬紧牙,往前迈了一步。
“你是谁?”我问。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不记得了吗?”
我愣住。
“我……”
话没说完,她猛地转身,纸鹤脱手而出,在空中炸裂成无数光点。
那些光点组成了一句话:
“X-098,启动。”
我的胸口一震。
不是痛,不是冷,而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我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发光。
蓝色的数据流顺着皮肤流淌,像是一层新的皮肤。
我猛地抬头,看向她。
“你到底是谁?”
她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确认。
“你是新变量。”她轻声说,“你是第七百三十五次重置的核心。”
我瞪大眼。
“不可能……我……我只是……我只是喜羊羊。”
她摇头。
“你不是。”
“我是!”
“你不是!”她的声音第一次提高,“你杀了系统核心,吞噬了变量数据。你以为自己只是逃了出来,其实……你早就成了它的一部分。”
我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墙。
“不……不对……”
“你记得冰冰羊是怎么死的吗?”她问。
我愣住。
当然记得。
她为了保护我,主动断开了连接。她知道自己会消散,但她还是做了。
“她……她是为了我。”
“她是为了阻止你。”女人的声音冰冷,“你已经是变量了。她知道,如果不切断你,整个世界都会被你吞噬。”
我摇头,想反驳,却发现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不是冰冰羊微笑送我离开的画面。
而是她站在终端前,手指悬在按钮上,眼里带着泪,也带着决绝。
她看着我,说了一句我从未听过的台词:
“对不起,X-098,我必须终止你。”
我猛地捂住头,头痛欲裂。
那些记忆……不是我的……可它们为什么会存在?
女人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怜悯。
“你不是喜羊羊了。”她说,“你是X-098,变量核心。你是系统崩溃的源头。”
我喘着气,胸口的数据流越来越亮。
“不……我不是……我不是……”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蓝色的光在跳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那她呢?”我抬起头,声音嘶哑,“冰冰羊呢?她去了哪儿?”
女人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她……还在你体内。”
我猛地一颤。
“什么?”
“她没有完全消散。”女人走近一步,“她把自己的意识封存进了你的变量核心里。她选择了你,即使知道你会毁灭世界。”
我怔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她相信你。”
我站在原地,耳边回响着她的话。
“她相信你。”
可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值不值得被相信。
数据流在我的皮肤下游走,像是在等待指令。
而我知道,一旦我做出选择……
这个世界,将不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