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夏末最后一点黏腻的热,撞在星澜高级中学的香樟树上,抖落一地碎金似的阳光。
林砚趴在课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那块掉了漆的地方。前桌的江亦舟正和后排男生聊昨晚的球赛,声音像颗没捏稳的玻璃弹珠,在教室里弹来弹去。他没怎么听,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窗外——三楼的栏杆上晾着几件校服,风一吹,衣角翻卷着打在梧桐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
这是高三开学的第二周,空气里已经开始飘着倒计时的味道。黑板右上角的数字被红粉笔改到了“278”,像根细细的线,悄无声息地勒紧了每个人的神经。
“喂,林砚,看什么呢?”江亦舟转过头,胳膊肘撞了撞他的桌子,“班主任刚才去办公室了,说要带个转学生来,听说是个女生。”
林砚“嗯”了一声,视线没动。转学生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就像黑板上的数字每天减一,规律,却掀不起波澜。他的成绩卡在年级中游,不好不坏,像杯温吞的白开水,连班主任都很少在他名字上多停留半秒。
直到教室后门被推开,班主任高建明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温和:“大家安静一下,介绍位新同学。”
喧闹声像被掐断的磁带,戛然而止。林砚慢吞吞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的后脑勺,落在门口。
女生站在高建明旁边,穿着星澜的蓝白校服,拉链规规矩矩拉到顶端,衬得脖颈又细又直。她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带勒在肩上,留下浅浅的印子。头发是简单的马尾,碎发贴在额角,大概是刚办完手续,额头上覆着层薄汗,鼻尖有点红。
“这是苏念,从市一中转来的,以后就是高三(7)班的一员了。”高建明拍了拍她的肩膀,“苏念,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女生抬起头。
林砚的呼吸顿了半拍。
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没什么情绪的亮,像盛着水的玻璃珠,看得清底,却没什么温度。扫过教室时,目光平得像条直线,没在任何人脸上停留超过一秒,包括他。
“苏念。”她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种奇怪的穿透力,落在空气里,连窗外的蝉鸣都好像静了静。
高建明似乎也习惯了她的简洁,指了指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就坐那里吧,林砚旁边正好是空位。”
林砚的心跳突然快了两拍。他下意识地往里面挪了挪,桌肚里那本画满香樟树的草稿本被胳膊肘顶得滑了出来,露出半页歪歪扭扭的枝桠。他慌忙把本子塞回去,指尖不小心蹭到桌角的铁边,疼得他蜷了蜷手指。
苏念走过来了。
她的脚步声很轻,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什么声音。经过江亦舟座位时,江亦舟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空位旁,弯腰放下书包。
拉链“咔哒”一声拉开,她从里面拿出课本、练习册、笔袋,一样样摆到桌上,动作快而有序,像在执行某个设定好的程序。林砚偷偷瞥了一眼,她的练习册封皮上印着“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专用题库”,边角已经被翻得发卷。
“让一下。”她突然开口,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
林砚这才发现自己的椅子腿占了她的位置,慌忙又往里面缩了缩,膝盖撞到墙壁,发出闷响。他没敢看她,只盯着自己的桌面,耳朵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只剩下她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第一节课是数学。赵思瑶抱着试卷走进来,把一摞刚改好的周测卷摔在讲台上:“上周的周测,整体情况很不理想,尤其是最后两道附加题,全年级做对的不超过五个。”
试卷发下来,林砚看着自己卷面上那个刺眼的“78”,又瞥了一眼苏念的座位。她已经拿到了试卷,正低头看着,眉头微蹙,似乎在研究哪里错了。他心里有点发紧——转来第一天就赶上周测,她能适应吗?
正想着,苏念突然拿起笔,在试卷上圈了个地方,然后翻开笔记本,飞快地写着什么。林砚的好奇心像被猫爪挠了挠,他悄悄偏过头,视线刚要落在她的笔记本上,就见她突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了过来。
那目光很淡,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像在说“你在看什么”。
林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慌忙转回头,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假装认真看自己的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窗外的香樟树被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一片嫩绿色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正好落在苏念的练习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继续做题。
林砚看着那片叶子,又看了看她握着笔的手。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短,食指第二关节有个浅浅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他犹豫了很久,趁她翻书的间隙,飞快地伸出手,想把那片叶子捡起来。指尖刚要碰到叶子,苏念的笔突然停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苏念转过头,这次,她的目光落在了他悬着的手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奇怪他的动作。
林砚的脸更红了。他猛地收回手,指尖攥得发白,连声道:“没、没事,就是看到有片叶子……”
话没说完,上课铃响了。赵思瑶开始讲题,他只好硬着头皮看向黑板,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那片香樟叶,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苏念的练习册上,像一个突兀的符号。
苏念直到下课铃响,都没再看那片叶子一眼。她合上练习册,拿起水杯,起身走出教室,自始至终,没再给林砚一个眼神。
林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伸出手,捡起那片已经有点蔫了的香樟叶。叶子边缘有点锯齿状,蹭在指尖,痒痒的。
他把叶子夹进那本画满香樟树的草稿本里,正好夹在画着枝桠的那一页。
窗外的风还在吹,香樟树的影子晃啊晃,晃得他心里也跟着乱糟糟的。
他想,这个叫苏念的转学生,好像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念头,在未来的两百七十八天里,会被无数个细微的瞬间,悄悄磨成另外一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