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木板还在响,“沙沙”的,像有谁在外面磨指甲。林澈的手还攥着林深的胳膊,指节泛白,指腹的温度却烫得惊人。
“钥匙……会不会掉地上了?”林深的声音有点发紧,他弯腰在积灰的地板上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是刚才从铁盒里滚出来的弹珠,玻璃的,在昏暗里泛着点蓝幽幽的光。
“不是这个。”林澈蹲下来帮他找,动作太急,膝盖撞在铁盒上,发出闷响。他“嘶”了一声,却顾不上揉,手在地上胡乱扒拉,带起的灰迷了眼,呛得他直咳嗽。
“别急。”林深按住他的肩,“慢慢找。”
他的掌心碰到林澈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蓝布衫,能感觉到底下的骨头硌得慌。这五年林澈到底是怎么过的?父亲卧病,他一个人守着这阴森的老宅,会不会比现在更难?
林深的心思有点乱,指尖在地板上划过时,突然触到个硬东西——是那串钥匙,卡在衣柜和墙的缝隙里,小木马的红尾巴露在外面,晃了晃。
“找到了。”他把钥匙抠出来,金属上沾着层黑灰,擦了擦递过去。
林澈接过钥匙的手抖得厉害,插进锁孔时试了三次才对准。门“咔哒”开的瞬间,他几乎是拽着林深冲了出去,直到站在二楼走廊,才松了口气,后背抵着墙滑坐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你没事吧?”林深蹲下来看他,发现他的额角沁出了冷汗,嘴唇毫无血色。
“没事……”林澈摇摇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怕。”
这是林深第一次见他示弱。小时候林澈摔倒了从不哭,被欺负了也只会梗着脖子瞪人,像只炸毛的小兽。可现在他缩在走廊的阴影里,肩膀窄得像能被风吹走,手腕上的纱布又洇开新的红,看得人心里发堵。
“我去给你倒杯水。”林深起身要走,却被他拉住了衣角。
“别走。”林澈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再陪我坐会儿。”
走廊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林深靠着墙坐下,和他隔着半臂的距离。目光落在那面蒙着黑布的镜子上,黑布不知什么时候松了点,露出的银边反射着廊灯的光,晃得人眼晕。
“哥,你还记得弹珠吗?”林澈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记得。”林深笑了笑,“你总抢我的蓝弹珠,说那是‘大海的颜色’。”
“你还为此揍过我一顿。”林澈也笑了,从膝盖里抬起头,眼底的红还没退,“就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你把我推倒了,我胳膊擦破了皮,你吓得抱着我去找妈。”
林深愣了愣。他不记得有这事了。
“你忘了?”林澈的眼神暗了暗。
“可能吧。”林深挠了挠头,“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
林澈没再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递过来——是刚才那张照片,边缘被捏得发皱。“这个你拿着吧。”
照片上两个小孩的笑脸在昏暗里有点模糊。林深接过照片时,指尖碰到了林澈的手,凉得像冰。“你不留着?”
“你拿着吧。”林澈别过脸,看向走廊尽头的阁楼门,“我留着没用。”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林深把照片塞进衬衫口袋,摸到里面硬硬的——是早上从铁盒里捡的蓝弹珠,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揣在了身上。
“对了,”他想起件事,“阁楼里那个铁盒,你还要吗?”
“不要了。”林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都是些没用的旧东西,扔了吧。”
晚饭时林澈的话很少,扒拉着碗里的饭,偶尔抬头看林深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林深想找些话题,说公司的事,说外面的变化,他都只是“嗯”“哦”地应着,直到林深提起小时候常去的巷口小卖部,他才眼睛一亮。
“王奶奶还在开小卖部吗?”
“早关了。”林深说,“前年路过时看到改成花店了,卖玫瑰和百合。”
林澈的眼神又暗了下去,扒拉饭的动作慢了下来。“我还想明天去买橘子糖呢……小时候你总说那糖太甜,我偏要给你塞嘴里。”
林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确实不爱吃甜的,可林澈总记着这点,每次买糖都特意多买包橘子味的,硬塞给他。
“明天我去镇上看看,说不定有卖的。”他说。
林澈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真的?”
“真的。”林深点头。
那天晚上林澈睡得很早,没再咳嗽,也没再摆弄阁楼的锁。林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摸出衬衫口袋里的照片和弹珠。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片上母亲模糊的脸好像清晰了点,红裙子的颜色在夜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把玩着手里的蓝弹珠,玻璃冰凉,确实像海的颜色。忽然想起林澈刚才的话——他说自己曾为了弹珠揍过他,可他怎么也想不起那个画面。
就像他想不起母亲是怎么离开的一样。
后半夜他起夜,经过二楼走廊时,看见林澈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鬼使神差地,他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月光下,林澈蜷缩在床角,怀里抱着个东西,轮廓圆圆的——像是那个装弹珠的铁盒。
林深皱了皱眉。不是说不要了吗?
他没进去,轻手轻脚地下了楼。经过客厅时,瞥见墙上的规则又多了一张,用图钉钉在最下面,字迹比之前的更潦草些:
• 丢失的东西,别去找。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摸了摸口袋,蓝弹珠还在。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回到房间躺到床上,指尖空荡荡的。他忽然想起,照片不见了。
就是那张石榴树下的照片,不知什么时候从衬衫口袋里消失了。
窗外的石榴树又在响,这次不是风吹的,像是有人在摇树枝。林深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个红得发亮的石榴挂在枝头,在月光下像只盯着他的眼睛。
而树下的青石板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蓝幽幽的,像颗弹珠。
林深的后背瞬间起了层冷汗。他明明把弹珠揣在身上了。
楼下的钟敲了十一下。
他想起第二条规则:晚上十点后,走廊的镜子别碰。
可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树下的弹珠,和那张消失的照片。
以及林澈房里那个被紧紧抱着的铁盒。
这老宅好像有自己的想法,总在悄无声息地拿走点什么,又留下点什么。林深裹紧被子,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有种预感,这只是开始。
明天去镇上买橘子糖的路上,或许该绕道去父亲的墓地看看。有些事,总得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