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的夜格外长,黑得像泼了墨。林深把堂屋的烛台点上,烛火摇曳着,在供桌上投下细碎的光,照亮了相框里母亲的红裙子,也照亮了旁边那半把桃木梳——梳背的兰花沾着点暗红,像被谁偷偷抹了层胭脂。
林澈蹲在供桌前,手里攥着块粗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梳齿。断齿的缺口处卡着点灰黑色的东西,他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动作轻得像在剥一层薄茧。“这梳子以前是妈的。”他突然开口,声音裹着烛火的暖,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她总用它梳头发,说兰花的花纹吉利。”
林深嗯了一声,看着他指尖的动作。梳齿被擦得发亮,断口处的暗红却怎么也擦不掉,像渗进木头里的血。他想起照相馆里那张集体照,角落的桃木梳也是断了半齿,和这把一模一样——原来这梳子,从几十年前就和“回字巷”缠在了一起。
“哥,你看。”林澈举起梳子,烛火照在断齿上,映出个细小的刻痕,像个歪歪扭扭的“澈”字,“是我小时候刻的,妈没怪我。”
刻痕很浅,几乎要被岁月磨平。林深凑过去看,突然发现刻痕旁边还有道更细的印子,像个“深”字,只是只刻了一半,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没力气刻完。
“这也是你刻的?”
林澈的脸突然红了,像被戳穿了童年的小秘密,“嗯……那时候想刻我们俩的名字,刻到一半妈就回来了,我吓得赶紧藏起来,后来就忘了。”
他把梳子放回供桌,指尖在“深”字的残痕上轻轻蹭着,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旧物。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后颈的红痕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低头时,才能瞥见一点泛红的皮肤,像藏在衣领下的朱砂。
夜里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啦”响,烛火晃了晃,差点灭了。林深刚要去护,就看见林澈突然站起来,盯着供桌的方向,眼神直勾勾的,像看到了什么。
“怎么了?”林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供桌上的相框、牌位、梳子都好好的,没什么异常。
“梳子动了。”林澈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慌,“刚才它自己转了一下,梳齿对着我。”
林深走过去,拿起梳子看了看,木梳沉甸甸的,没什么异样。“是风刮的。”他把梳子放回原位,梳齿对着相框的方向,“别多想。”
林澈没说话,只是蹲在供桌前,眼睛死死盯着梳子,像怕它再“动”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把梳子的梳齿转了个方向,对着林深的位置,动作带着点执拗的认真。“这样就好了。”
“什么好了?”
“它会保佑哥。”林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咒语,“妈说过,桃木梳能挡邪,梳齿对着谁,就会护着谁。”
林深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心里突然软了。这孩子总把母亲的话当圣旨,哪怕那些话带着点诡异,也会一丝不苟地照做,像在坚守着某种不可动摇的信念。
后半夜,林深被梳齿刮擦的声音吵醒了。“沙——沙——”,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暗处梳头。他睁开眼,看见堂屋的烛火还亮着,林澈的位置是空的。
走过去一看,林澈正坐在供桌前,手里拿着那把桃木梳,对着烛光慢慢梳头。他的头发很长,垂到肩膀,梳齿划过发丝时,会带下几根断发,落在烛火里,瞬间烧成灰烬。
“怎么还不睡?”林深的声音很轻。
林澈没回头,只是继续梳着,动作慢得像在完成一场仪式。“妈以前也这样,夜里睡不着就梳头。”他的声音很沉,带着点恍惚,“她说头发梳顺了,心就静了。”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睫毛上沾着点烛泪的光,像落了层碎星。林深看着他手里的梳子,梳齿上缠着几根黑发,和他的头发一样黑,却比他的长——是红裙女人的头发。
“梳子上有别的头发。”林深提醒他。
林澈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了看,却笑了,把头发从梳齿上摘下来,扔进烛火里。“是妈的。”他的声音带着点诡异的笃定,“她回来了,在陪着我们。”
林深的后背泛起一阵凉意。他看着林澈眼底的恍惚,看着他把陌生的头发当成母亲的,突然觉得这孩子的世界里,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了。老宅的秘密,母亲的失踪,红裙女人的影子……这些东西像一团雾,把他困在了过去,再也走不出来。
“该睡了。”林深走过去,想把梳子从他手里拿过来,却被他躲开了。
“别碰!”林澈的声音突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底的恍惚瞬间被疯狂取代,“这是妈的梳子!你不能碰!”
他的手指攥着梳柄,指节泛白,断齿差点划到林深的手。烛火晃了晃,映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像头失控的小兽。
林深的心里沉了沉。他看着林澈眼底的疯狂,看着那把沾着陌生头发的桃木梳,突然想起母亲信里的话——“别相信镜子里的任何东西”。或许,林澈早就被“镜子里的东西”影响了,把幻觉当成了现实。
“好,我不碰。”林深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兽,“我们把它放回供桌,去睡觉好不好?”
林澈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却还是攥着梳子,不肯松手。“我再梳一会儿,就一会儿。”他的声音带着点哀求,像个撒娇的孩子。
林深没再劝,只是站在旁边陪着他。烛火一点点变短,映着供桌上的相框,照片里母亲的红裙子在光下泛着暖,像在对着他们笑。林深看着林澈认真梳头的样子,看着他后颈淡去的红痕,突然觉得,或许有些秘密不用拆穿,有些幻觉不用打破。
只要林澈能在自己构建的世界里找到安心,只要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守着这栋老宅,守着这盏烛火,守着彼此,就够了。
天快亮时,林澈终于把梳子放回了供桌。他走到林深身边,眼睛里带着点倦意,却亮得像藏了星子。“哥,你没走。”
“我没走。”林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还带着点梳子的木香味,“我们回去睡。”
林澈嗯了一声,往他身边靠了靠,像只找到依靠的小兽。两人走回房间时,堂屋的烛火终于灭了,只剩下一缕青烟,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像个无声的叹息。
供桌上的桃木梳,梳齿依旧对着林深的方向,断口处的暗红在晨光里泛着光,像颗没干透的泪。而相框里母亲的红裙子,似乎比昨天更鲜艳了些,像在悄悄吸收着烛火的暖,也吸收着这栋老宅里,那些未说出口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