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育站的地基打好那天,程野特意往混凝土里掺了把蓝光星叶的枯叶。老周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烟袋锅子在鞋底磕得邦邦响:“你这小子,跟你导师一个毛病,总把植物当祖宗似的供着。”
程野笑着没说话,指尖捏着片刚捡的向日葵花瓣,轻轻撒在地基边缘。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却抵不过心里的热乎——再过三个月,这里就会竖起一排排培育槽,辐射区的野生菌株会在这里安家,蓝光星叶的幼苗会从这里出发,去往边境星的每一片土地。
“凌指挥带巡逻队去搬设备了,让我来问问你,菌种培养室的恒温系统要调到多少度。”小郑骑着辆改装过的沙地摩托跑过来,头盔上还沾着星麦秸秆,“他说你定的数值比星盟标准低两度,怕设备扛不住。”
程野从口袋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金属测温计,这是赵教授送他的老物件,据说在辐射区用了十年。“就得这个温度。”他指着测温计上的刻度,“野生菌株在辐射区待惯了,太暖和反而长不精神。”
小郑挠挠头,发动摩托时忽然说:“程哥,你跟凌指挥站一块儿的时候,特像周嫂种的那两棵并排的白杨树,看着就踏实。”说完没等程野反应,一溜烟跑没影了,留下一串突突的引擎声。
程野站在地基旁,看着远处巡逻队的车辙在沙地上画出的弧线,耳尖悄悄发烫。他想起昨天傍晚,凌峥蹲在工地角落帮他修采样箱,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的侧脸沾着点灰,却比任何时候都顺眼。
“在想什么?”凌峥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冒出来,吓了他一跳。她穿着件灰扑扑的工装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在基因库留下的疤,被晨光镀成了浅金色。手里拎着的工具箱晃悠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响。
“没、没想什么。”程野慌忙转过身,却撞见她怀里抱着的东西——是株用营养液泡着的蓝光星叶幼苗,根系在透明容器里舒展着,像团发光的细线,“这是……”
“从辐射区野生林挖的。”凌峥把容器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腕,两人都顿了顿,“赵教授说让它当培育站的‘镇站之宝’,就种在门口的花坛里。”
程野捧着容器,看着幼苗的叶片在晨光里轻轻颤,忽然觉得这株植物像个信使,带着辐射区的风,带着林清学姐的念想,带着他们一路走过的痕迹,稳稳地落在了这里。“我去给它找个最好的花盆。”他说着就要往临时搭建的棚子跑,被凌峥伸手拉住了。
“先看看这个。”凌峥从工具箱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星植与刃培育站”七个字,笔画边缘还沾着木屑,显然是刚刻好的,“老周说门口得挂个牌子,我琢磨着这名字还行。”
程野的手指抚过“星植与刃”四个字,木头的纹路硌得手心发痒,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他知道“星植”是他和蓝光星叶,“刃”是凌峥和她的枪,这两个看似不搭界的词,被刻在同一块木牌上,竟生出种奇妙的和谐。
“再刻朵向日葵吧。”程野忽然说,指着木牌角落的空白处,“就刻在‘刃’字旁边,像朵开在刀鞘上的花。”
凌峥挑眉,从工具箱里翻出把刻刀递给他:“你来刻。”
程野握着刻刀的手有点抖,刀刃在木头上划出浅浅的痕迹,像只笨拙的蝴蝶。凌峥站在旁边看着,没催也没指点,只是偶尔伸手帮他扶稳木牌,指尖的温度透过木头传过来,让他莫名安心。
太阳升高时,木牌上终于多出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花瓣张牙舞爪的,却透着股生机勃勃的傻气。程野放下刻刀,手心全是汗,抬头却撞见凌峥的笑——不是平时那种浅尝辄止的弧度,而是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的笑,像边境星最烈的阳光,一下子把他心里照得透亮。
“挺好。”凌峥拿起木牌,对着光看了看,“比我刻的强。”
程野刚想谦虚两句,就看见周嫂挎着个竹篮走过来,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星麦馒头,热气腾腾的。“小程,阿峥,歇会儿吃点东西。”周嫂把篮子往旁边的石头上一放,眼睛在木牌上转了圈,忽然笑了,“这向日葵刻得像模像样的,跟你们种在田埂上的那棵一个性子。”
程野这才发现,田埂上那株向日葵已经长得半人高了,花盘虽然还没展开,却倔强地朝着培育站的方向倾斜,像个忠诚的哨兵。
“吃馒头。”凌峥递过来个烫手的馒头,上面还印着个小小的星叶图案,是周嫂用模子压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程野咬了一大口,星麦的清甜混着麦香在嘴里散开,像把所有的辛苦都泡软了。他看着凌峥也在啃馒头,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柔和了许多,工装服上的灰渍蹭在下巴上,他没提醒,觉得这样的凌峥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远处的工地上,老周正指挥着工人往培育槽里填土,吆喝声混着机器的轰鸣,像首热闹的歌。程野看着那片渐渐成形的培育站,看着身边啃着馒头的凌峥,看着田埂上努力生长的向日葵,忽然觉得所谓的未来,就是这样具体的模样——有可以扎根的土地,有愿意并肩的人,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
凌峥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把自己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半递过来:“多吃点,下午还得给那株‘镇站之宝’换土呢。”
程野接过半块馒头,指尖碰到她的,像有电流窜过。他看着木牌上的“星植与刃”和那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在心里悄悄说了句:真好啊。
晨光漫过培育站的地基,漫过两人交叠的影子,漫过那株努力朝着光生长的向日葵,把所有的期待都晒得暖暖的。而远方的辐射区里,野生的蓝光星叶正在开花,淡紫色的花瓣乘着风,朝着培育站的方向,轻轻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