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国际大酒店的旋转门吞吐着夜色,将雨丝绞成细碎的银线。三楼会议室的水晶吊灯悬在半空,每一片棱镜都折射着冷光,照得红木长桌边缘泛出青灰色的影子。高育良坐在主位,指尖捏着枚青瓷茶杯,杯沿凝着圈白汽——水温该是八十度上下,正是他习惯的老白茶的温度。
他没看桌对面的祁同伟,目光越过那人微驼的肩,落在落地窗外的停车场。雨刷器在黑色轿车顶上划出扇形轨迹,像在反复涂抹一幅没画完的速写。隔壁休息室传来李达康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急促:“光明峰项目必须按期动工,信访局那边我去压!”
“育良书记。”秘书轻手轻脚地推门,将个牛皮文件夹放在桌角,“公安厅刚送的,丁义珍近半年的出入境记录。”
高育良掀开杯盖,一股陈香漫出来。他用杯盖撇去浮沫,这才慢悠悠地翻开文件夹。第三页的复印件上,“汤姆丁”三个字被圆珠笔圈了圈,旁边还潦草地注着“洛杉矶”。他的指腹在纸页上蹭了蹭,泛黄的纸纤维勾住指甲——这纸张是公安厅档案室特有的无酸纸,看来是祁同伟让人特意调的档。
“老师,”祁同伟忽然开口,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丁义珍这几次出境,都说是考察开发区项目,手续齐全。”
高育良没抬头:“齐全到能把‘汤姆丁’的名字写进海关申报单?”
祁同伟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恰在这时,走廊里传来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响,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像在敲某种倒计时的钟。高育良抬眼时,门已经被推开一条缝,雨丝顺着门缝钻进来,在地毯上洇出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抱歉打扰。”女人的声音先探进来,清亮得像山涧水,“育良书记,我是省检察院的林子沐。”
门被完全推开。穿藏青色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发梢沾着雨珠,几缕湿发贴在颈侧,衬得耳垂那点红更显眼——是枚小巧的银质党徽,别在衬衫领口,被廊灯照得发亮。她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包带勒出指节的青白,显然是一路急赶来的。
高育良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这张脸有些眼熟,又有些陌生。记忆里的林子沐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裙,坐在汉东大学政法系阶梯教室的第一排,笔记本永远摊在桌角,笔尖在纸上沙沙跑,像只停不下来的小兽。
“子沐同志。”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稳无波,“这么晚还在忙?”
“刚从陈海局长的车祸现场回来。”林子沐往前站了半步,停在离长桌五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保持了汇报工作的分寸,又透着不容忽视的坚持,“技术科发现了些东西,觉得应该立刻向您汇报。”
祁同伟已经捡起了钢笔,此刻正低头假装翻文件,耳尖却微微发红。高育良看在眼里,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毕业典礼。那天太阳很毒,林子沐作为毕业生代表站在主席台上,白衬衫被汗浸出淡淡的印子,手里紧紧攥着论文稿。她的论文题目是《论司法实践中的程序正义》,答辩时跟祁同伟争得面红耳赤——当时祁同伟作为客座教授列席,拍着桌子说“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而林子沐梗着脖子反驳:“活人不能被程序憋死,但更不能为了活,把程序踩死。”
“哦?陈海那边有新发现?”高育良的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打湿的袖口,“坐吧,让祁厅长给你倒杯热水。”
“不必麻烦祁厅长了。”林子沐没动,嘴角牵起个浅淡的弧度,“说起来,上次在吕州政法系统培训,祁厅长讲反侦察技术时举的例子,我到现在还记得。”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祁同伟手里的钢笔,“尤其是关于‘如何抹去作案痕迹’那部分,真是受益匪浅。”
祁同伟捏着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些,微苦的滋味漫过舌尖。他清楚记得,那次培训祁同伟确实讲过类似内容,举的案例是十年前吕州一起拆迁命案,案发现场的刹车痕迹被人用沙土掩盖,最后以“意外”结案——而那案子的卷宗,现在正锁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说重点。”高育良将文件夹往桌里推了推,“陈海的车,到底发现了什么?”
林子沐拉开公文包拉链,取出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块扭曲的金属片。“技术科拆解了刹车系统,发现这枚制动泵螺丝被动过手脚。”她把证物袋放在桌上,隔着塑料袋能看清螺丝表面的划痕,“是专业工具拧的,角度很特别,像是......”
“像是省厅物证鉴定中心常用的那种梅花扳手。”祁同伟突然插话,声音有些发紧。
林子沐抬眼看向他,镜片后的目光亮得惊人:“祁厅长说得对。我们查了京州所有能买到这种扳手的店铺,最后在一家4S店的维修记录里找到了同款工具的领用登记——巧的是,这家店上个月刚被山水集团收购。”
“哐当”一声,李达康推门进来,手里的保温杯差点脱手:“育良书记,光明峰项目的拆迁款......”他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桌上的证物袋,又看看脸色发白的祁同伟,“怎么了这是?”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高育良的指尖在茶杯底轻轻敲着,节奏缓慢,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他看见林子沐的目光在李达康和祁同伟之间转了圈,最后落回自己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怯意,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像极了当年她在课堂上追问“如果法律挡了领导的路,该让法律让道,还是让领导回头”时的样子。
“辛苦了,子沐同志。”高育良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件事交给省纪委调查组,你把证物和记录交过去就行。”他顿了顿,补充道,“明天你跟我去吕州,政法系统调研正好缺个懂技术的。”
林子沐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安排。她很快点头:“是,育良书记。”
转身时,她的公文包带不小心勾住了桌角的文件夹。“汤姆丁”的机票复印件“哗啦”散了一地,最上面那张飘到她脚边。林子沐弯腰去捡,目光无意间扫过纸背——一行红笔小字歪歪扭扭地写着:“香港汇丰银行账户:622848......”
她的手指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复印件拢好,叠整齐放进文件夹。“抱歉,育良书记。”她把文件夹推回桌角,发梢的水珠滴在上面,晕开个小小的湿痕。
“没事。”高育良看着她挺直的脊背走出会议室,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达康,光明峰的事明天再说。同伟,你通知吕州市公安局,明天的调研行程提前半小时。”
祁同伟点头,目光却黏在林子沐刚才站过的地方。地毯上那滴雨水已经晕开,像朵墨色的花,正慢慢往红木桌脚爬。李达康凑过来,压低声音:“山水集团?祁同伟跟他们走得近,你知道吧?”
高育良没说话,重新沏了杯茶。热水冲进茶杯,老白茶在水中舒展,像片蜷缩的叶子终于伸开了腰。他想起刚才林子沐捡机票时,耳根微微发红——那不是紧张,是愤怒。这孩子,还是跟当年一样,眼里容不得沙子。
走廊尽头,林子沐站在安全出口的阴影里,手里攥着块纸巾。刚才捡机票时,她趁人不注意,用指甲在纸背刮了下,红笔字迹的粉末沾在指尖,现在被汗水洇成了淡淡的红痕。622848——这个账户前六位她记得清楚,跟陈海办公室保险柜里那本匿名举报信上写的一模一样。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的声响。林子沐抬头望向三楼会议室的方向,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她忽然想起博士毕业那天,高育良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本《万历十五年》。“子沐啊,”他当时坐在藤椅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官场如棋,有时候不是非黑即白,得学会看棋后面的人。”
那时她年轻气盛,梗着脖子说:“可棋子落错了地方,总得有人把它摆回来。”
高育良笑了,没再说什么,只是在书的扉页写了行字:“守得住初心,才能走得远。”
现在那本书还放在她的办公桌抽屉里。林子沐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是陈海出事前发来的最后条信息:“小心丁义珍,他背后有人。”
雨更大了,把酒店门口的霓虹泡成了团模糊的光。林子沐拉了拉风衣拉链,快步走进雨里。她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就像汉东大学政法楼前那棵老银杏树,每年秋天都落满地金黄,可谁也捡不起去年的叶子。
会议室里,高育良看着窗外的雨幕,忽然对祁同伟说:“明天去吕州,把1999年那起拆迁案的卷宗带上。”
祁同伟的手猛地一抖,钢笔里的墨水漏出来,在文件上晕开个黑团,像朵迅速腐烂的花。“老师,那案子不是早就结了吗?”
“结了,不代表忘了。”高育良合上茶杯盖,声音轻得像雨丝,“子沐这孩子,跟她导师一样,认死理。有些事,与其让她自己查,不如我们主动给她看。”
李达康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刚要追问,就见高育良起身往门口走。他的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步履沉稳,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个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快到岔路口的人。
走廊里的地毯还湿着,那滴雨水晕开的痕迹已经漫到了墙根。高育良走过时,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眼那片深色的圆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吴慧芬给他熨衬衫,不小心烫出个洞,她蹲在地上哭,说“好好的一件衣服,怎么就破了呢”。
那时他还年轻,笑着说“破了就补,补不上就扔”。可现在他才明白,有些东西,补不上,也扔不掉。
雨还在下,汉东国际大酒店的灯光在雨里明明灭灭,像盘下到中局的棋,谁也看不清最后的输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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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犒劳犒劳你们这可怜兮兮的作者π_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