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港湾
香港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打在机场大厅的玻璃幕墙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像谁未干的泪痕。子沐将那枚完整的蝴蝶发卡别回发间,金属的凉意混着发间的温度,奇异地安定了心神。她按着登机牌背面的地址,打车穿过九龙的繁华街巷,最终停在中环一栋不起眼的旧楼前。
楼门口挂着“福安茶行”的木牌,门楣上的铜环被摩挲得发亮。子沐推开门时,风铃叮当作响,柜台后坐着个穿唐装的老者,正用放大镜研究一片普洱茶饼。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周老板的朋友?”
“我找银杏。”子沐轻声说。
老者放下放大镜,指了指里间的竹帘:“张先生等你很久了。”
掀开竹帘,一股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靠窗的茶桌旁坐着个中年男人,穿件灰色西装,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玉扳指,正低头看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林检察官,我是陈海的表哥,张晞临。”
子沐在他对面坐下,刚要开口,张晞临却先给她倒了杯茶:“先尝尝这个,98年的冰岛,陈海以前最爱喝。”茶汤入口甘冽,带着股清苦,咽下去后,喉间却泛起绵长的甜。
“陈海怎么样?”子沐忍不住问。
张晞临的笑容淡了些:“还在昏迷,但医生说体征在好转。他出事前把一个加密硬盘寄给我,说如果他失联,就让你亲自来取。”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个黑色硬盘,“这里面是山水集团近十年的海外资金往来,包括高小凤在香港的所有账户流水。”
子沐接过硬盘,指尖有些发颤。她忽然想起卷宗里“高小凤”的名字——高小琴的双胞胎妹妹,当年吕州开发区项目的会计。
“王老师的儿子,现在在温哥华。”张晞临翻开笔记本,“他上个月联系我,说当年移民的钱,其实是高小凤用他母亲的拆迁补偿款换的。王老师死前留了本日记,说发现项目账目有问题,要去举报,结果第二天就‘失足’落水了。”
窗外的雨又大了些,打在茶行的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响。子沐想起高育良铁盒里的蝴蝶发卡,忽然明白吴慧芬为什么要收集这些——每枚发卡的缺口,都对应着一个被掩盖的真相,像拼图一样,慢慢凑出1999年那个雨夜的全貌。
“高小凤现在在哪?”子沐问。
张晞临摇摇头:“三年前就失踪了。有人说她被高小琴送到了南美,也有人说……”他顿了顿,“有人说她早就死了,尸体沉在吕州的江里。”
子沐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大风厂火灾中去世的女工,那个和王老师女儿长得极像的姑娘——如果高小凤死了,那现在握着香港账户的人是谁?
“陈海的记事本里,除了‘蝴蝶,吕州,1999’,还有个地址。”子沐从包里拿出记事本复印件,“香港,铜锣湾,兴盛大厦1507室。”
张晞临的脸色变了变:“那是高小琴在香港的办公室。她昨天刚从内地飞过来,现在应该就在那里。”
子沐站起身:“我去见见她。”
“不行!”张晞临拉住她,“高小琴身边一直有保镖,而且祁同伟肯定已经跟香港这边打过招呼,你的照片说不定已经传到了他们手里。”
子沐看着窗外的雨幕,想起高育良替她扣风衣纽扣时的眼神:“我必须去。有些事,总得有人当面问清楚。”她从包里拿出那枚缺角的蝴蝶发卡,“这是王老师的遗物,也是高小凤的罪证。我要让她知道,二十年前的债,该还了。”
张晞临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个微型录音笔和一张门禁卡:“兴盛大厦的消防通道密码是6825,这是陈海以前在香港办案时用的身份,你换上。”他递给子沐一套黑色西装,“15楼的监控有死角,你从电梯旁的检修口进去,高小琴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电子锁,密码是她的生日,19750312。”
子沐换衣服时,听见张晞临在外面打电话,语气很急促:“对,她要去见高小琴……你派几个人到兴盛大厦楼下接应,别靠太近,等我信号。”
走出茶行时,雨已经小了。子沐打车到兴盛大厦,抬头望去,这座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在雨雾中像座冰冷的牢笼。她刷门禁卡进了大厅,假装是上班族,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里只有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手里拿着份财经报纸,目光时不时瞟向她。
到15楼时,男人突然开口:“林检察官?”
子沐猛地转身,看见男人摘下眼镜,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陈海的助理小李,那个在汉东省检察院给她发加密信息的年轻人。
“李助理?你怎么在这?”
小李苦笑:“陈局出事前,让我先到香港待命。高书记也打过电话,说如果你来了,让我务必保证你的安全。”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高小琴正在开会,里面有三个保镖,都是祁同伟的人。”
子沐点点头,从检修口钻进去。通道里漆黑一片,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电线的味道。她摸索着往前走,忽然听见隔壁传来说话声,是高小琴的声音,带着股刻意的温柔:
“……那笔钱必须尽快转到瑞士,香港这边查得紧。”
另一个男声响起,带着浓重的口音:“高总放心,明天就能办妥。不过祁厅长那边……”
“他?”高小琴轻笑一声,“他现在自身难保,哪顾得上我们?倒是那个林子沐,听说跑到香港了,你让下面的人盯紧点,别让她坏了大事。”
子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加快脚步往前挪。终于到了办公室的检修口,她轻轻撬开一块板子,正好能看见里面的情景。
高小琴坐在办公桌后,穿着件红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面前站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份文件:“这是王老师儿子的最新证词,他说愿意回国作证,条件是……”
“条件是让他母亲的案子重审,让我哥哥偿命,对吧?”高小琴打断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告诉他,不可能。当年的事,死无对证。”
“可高书记那边……”
“高育良?”高小琴冷笑,“他现在就是个泥菩萨,自身难保。祁同伟已经掌握了他签字结案的证据,等把林子沐抓回去,就该轮到他了。”
子沐悄悄按下录音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看见高小琴从抽屉里拿出个铁盒,里面装着几枚蝴蝶发卡,和高育良铁盒里的一模一样。
“这些东西,留着也是祸害。”高小琴拿起打火机,“烧了干净。”
就在火苗要碰到发卡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祁同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住手!”
高小琴吓了一跳,手里的打火机掉在地上:“祁厅长?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就要把我们都烧进去了!”祁同伟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抢过铁盒,“这些发卡是证据,也是催命符!高育良把林子沐放跑,就是想让她拿着这些东西翻案!”
“那现在怎么办?”高小琴的声音发颤。
祁同伟盯着铁盒里的发卡,眼神阴鸷:“香港警方已经收到通缉令,说林子沐涉嫌窃取国家机密。只要她敢露面,就别想离开香港。”他顿了顿,“至于高育良……我已经让人把1999年的结案报告送到了中纪委,他这次,插翅难飞。”
子沐捂住嘴,强忍着才没叫出声。她看见祁同伟拿起一枚缺角的发卡,指尖摩挲着缺口:“当年要不是他签字,哪有我们的今天?现在想全身而退,晚了!”
就在这时,小李的声音突然从耳机里传来:“林检,快走!他们发现检修口被动过了!”
子沐心里一惊,刚要合上板子,却看见高小琴突然指向她这边:“那里有人!”
祁同伟猛地回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射过来。子沐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通道里漆黑一片,她好几次差点被绊倒,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追赶的声音。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祁同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就在她快要跑到尽头时,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光——小李正站在出口处,手里拿着根铁棍:“这边!”
子沐跟着小李冲进消防通道,刚跑下两层,就听见上面传来枪声。小李拉着她继续往下跑,一边跑一边说:“张哥的人在楼下,我们从后门走!”
跑出大厦后门,一辆黑色轿车正等在路边。张晞临探出头:“快上车!”
车子刚启动,就有几辆黑色轿车追了上来。张晞临猛打方向盘,车子在狭窄的巷子里左冲右撞,终于甩掉了追兵。
“高书记怎么样了?”子沐喘着气问。
张晞临的脸色很难看:“刚才收到消息,中纪委的人已经到了吕州宾馆,把高书记带走了。”
子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说不出话。她想起高育良在走廊里咳嗽的声音,想起他替她扣风衣纽扣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说“别学我,守住你的翅膀”。
“硬盘里的证据,足够让高小琴和祁同伟认罪了。”张晞临递给她一份文件,“我已经联系了国际刑警,他们会介入调查。王老师的儿子也会尽快回国,配合我们作证。”
子沐翻开文件,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账目,忽然觉得眼睛很酸。她想起二十年前未名湖畔的阳光,想起高育良在毕业典礼上说的话,想起吴慧芬办公室里那些缺角的蝴蝶发卡——原来所有的坚守和挣扎,所有的伪装和救赎,都藏在这些细微的角落,像雨夜里的星光,微弱,却从未熄灭。
车子停在维多利亚港边。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香港会展中心像只展翅的飞鸟。
“陈海的硬盘,我会交给内地的纪检部门。”张晞临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子沐望着海面,发间的蝴蝶发卡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她想起高育良铁盒里那枚完整的发卡,想起他说“法律的意义,不是惩罚,是让人有机会回头”。
“我要回去。”她说,“回去把真相说清楚。”
张晞临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我帮你安排回国的机票。”
子沐摇摇头:“不用。我要坐最早的一班船去深圳,然后从那里回汉东。”她从包里拿出那枚缺角的蝴蝶发卡,“这是王老师的念想,也是高育良的救赎。我要带着它,去见该见的人。”
张晞临看着她,忽然笑了:“陈海说得对,你身上有股劲儿,像年轻时的高书记。”
子沐也笑了,眼眶却湿了。她想起高育良在吕州宾馆递给她卷宗时的眼神,想起他说“官场哪有全身而退的棋”——或许他早就知道,自己退不出去,所以才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让她带着真相,带着那些缺角的蝴蝶发卡,走出这片泥潭。
船离开香港时,晨光正好。子沐站在甲板上,看着香港的轮廓渐渐远去,心里忽然很平静。她知道,回去的路不会好走,高小琴和祁同伟不会善罢甘休,1999年的案子背后,可能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她不怕。
发间的蝴蝶发卡轻轻晃动,像一双完整的翅膀。子沐想起高育良的话,“守住你的翅膀,别让它缺了角”。她会守住的,守住自己的翅膀,守住那些被掩盖的真相,守住法律的本味,就像当年在汉大校园里,她对高育良说的那样:“高老师,我记住了。”
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带着远方的气息。子沐握紧手里的卷宗,仿佛握住了一个老人未竟的理想,握住了那些在雨夜里闪闪发光的信念。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那些缺角的蝴蝶发卡,那些未说出口的真相,那些在黑暗中坚守的人,都在陪着她,走向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