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回响
深圳湾的晨雾还没散,子沐踩着湿漉漉的石阶上岸时,鞋跟沾满了青苔。她把黑色西装换回便服,怀里的卷宗被体温焐得温热,硬盘贴着肋骨,像块发烫的烙铁。路边卖早点的阿婆递来一杯热豆浆,“姑娘,看你面生,是从香港来的?”
子沐接过豆浆,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忽然想起吕州宾馆那碗阳春面。“嗯,回汉东。”
“汉东好啊,”阿婆用竹筷翻着油锅里的油条,“前阵子听新闻说,抓了好多大官呢。”油星溅在煤炉上,滋啦作响,像极了大风厂火灾那晚的爆裂声。
从深圳坐高铁回汉东,四个小时的车程里,子沐把卷宗翻得卷了边。王老师的日记用蓝黑墨水写在练习本上,字迹娟秀却透着执拗——1999年6月17日,雨,看见高小风在拆迁办改图纸,地基线往我家院子挪了三尺;6月20日,晴,去市委递材料,门卫说高书记不在;6月23日,阴,有人往窗台上扔死老鼠,慧芬来送了碗姜汤,说“别查了,保命”。
最后一页停在6月25日,只有半句话:高小凤的账本藏在……
子沐摩挲着纸页边缘的褶皱,这页纸明显被人撕过。她忽然想起吴慧芬办公室的玻璃柜,那些缺角的发卡背后,会不会贴着什么?
高铁进汉东地界时,窗外掠过成片的稻田,青绿的稻穗在风里起伏。子沐掏出手机,加密信息箱里躺着条新消息,是小李发来的:“祁同伟被停职了,中纪委在查山水集团的资金链,高小琴昨晚从香港逃回汉东,现在躲在山水庄园。”
她盯着“山水庄园”四个字,指尖泛白。那里有高育良颤抖的手指,有陈海留下的蝴蝶发卡,还有她第一次亮出证据时,湖面映出的自己——那时她眼里还有锋芒,不像现在,心里装着太多沉甸甸的人和事。
到汉东市检察院时,门卫老张头把她拦在门口。“林检,你这阵子去哪了?李检察长找你快找疯了。”他压低声音,“祁厅长的人天天来蹲点,说你叛逃了。”
子沐把背包往身后藏了藏,“张叔,我找李检,急事。”
办公楼的走廊比往常安静,每个办公室门口都挂着“正在整理档案”的牌子。子沐知道,这是内部审查的暗号。李检察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纸页的沙沙声,和高育良翻《资治通鉴》时一模一样。
“进来。”李检察长抬头时,眼镜滑到了鼻尖,他眼下的乌青比三天前深了不少,“你还敢回来?”
子沐把卷宗和硬盘放在桌上,“李检,1999年吕州拆迁案的新证据。”
李检察长翻开卷宗,手指在王老师的日记上顿住。“高育良被带走前,托人给我捎了句话。”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说‘让子沐别硬扛,证据够了’。”
“不够。”子沐从发间取下那枚缺角的发卡,“王老师的日记缺了一页,写着高小凤账本的下落。吴老师办公室的蝴蝶发卡,应该和这个有关。”
李检察长突然站起来,保险柜的密码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取出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几张照片——吴慧芬被中纪委带走时,手里紧紧攥着个玻璃相框,框里是二十年前她和高育良在未名湖畔的合影,两人手里的蝴蝶发卡闪着光。
“吴教授昨天突发脑溢血,现在在重症监护室。”李检察长的声音发涩,“她不肯开口,只反复说‘发卡背面有地址’。”
子沐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吴慧芬送她完整发卡时说的话,“太干净的人,在这世道活不下去”。原来那时吴老师就知道,这枚发卡会成为最后的钥匙。
“我去医院。”子沐抓起包就往外走。
“等等!”李检察长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支手枪,“祁同伟被停职后像疯了一样,昨天派人砸了陈海的病房。这把枪你拿着,是老陈以前用过的。”
枪身冰凉,子沐攥着它,忽然想起陈海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氧气罩里的白雾一升一降,像谁在无声地叹息。
医院的走廊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吴慧芬的病房外守着两个穿便服的人,子沐认出是祁同伟的手下。她绕到消防通道,从窗户翻进隔壁的储物间,里面堆着废弃的输液瓶,标签上的日期大多是去年的——大风厂火灾那天,这里接收了二十多个伤员。
透过通风口,子沐看见吴慧芬躺在病床上,头发全白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的玻璃相框。监护仪的滴答声里,她忽然听见吴慧芬喃喃自语:“育良,账本在……在银杏树下……”
银杏树下?子沐的心猛地一跳——汉东大学的银杏道,高育良以前常带学生在那里背书。她刚要离开,就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祁同伟的声音撞在墙壁上,嗡嗡作响:“吴慧芬要是醒了,直接给我转到精神病院!”
子沐屏住呼吸,看着祁同伟走进病房,他手里拿着个针管,里面的液体泛着诡异的蓝光。“师母,别怪我。”他弯腰时,领带夹上的钻石闪了下,“要怪就怪高育良,他把我们都卖了。”
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吴慧芬的手指猛地抓紧相框,玻璃裂开道缝,正好映出祁同伟狰狞的脸。子沐掏出枪,刚要推开门,就看见护士冲了进来,“祁厅长!病人心率骤降!”
混乱中,祁同伟把针管藏进白大褂,转身往外走。子沐趁机从储物间溜出来,在楼梯间撞见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胸前的铭牌写着“周明”——是张晞临提过的,陈海的主治医生。
“林检?”周医生往她手里塞了个信封,“吴教授今早清醒过,让我把这个给你。”
信封里是片干枯的银杏叶,背面用铅笔写着串地址:汉东大学档案馆,302室,第19排铁柜。子沐忽然想起高育良总夹在书里的银杏书签,原来那不是普通的书签,是通往真相的路标。
汉东大学的银杏道正在翻修,挖掘机把地面挖得坑坑洼洼。子沐躲过门卫的盘问,从图书馆的侧门溜进档案馆。302室的门锁着,她用发夹撬开时,铁锁发出锈涩的呻吟,像谁在暗处叹气。
第19排铁柜积着厚厚的灰,最底层的抽屉上贴着“1999届博士论文”的标签。子沐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码着牛皮纸档案袋,她的论文放在最上面,扉页上高育良的签名龙飞凤舞——那是他亲手写的,“坚守本味,方得始终”。
在倒数第三个档案袋里,子沐摸到个硬纸壳笔记本,封面画着只缺角的蝴蝶。翻开第一页,是高小凤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狠劲:6月20日,收高书记秘书送的钱,让改王老师家的地基图;6月22日,祁同伟说“处理干净点”……
最后一页贴着张照片,是高小凤和高小琴的合影,两人穿着同样的红裙子,站在山水庄园的湖边。照片背面写着:“姐,等拿到钱,我们去加拿大,再也不回汉东。”
子沐把笔记本塞进包里,转身时撞翻了铁柜上的花瓶,青瓷碎片溅了一地。窗外传来警笛声,她跑到窗边,看见祁同伟带着人冲进档案馆大门,手里举着她的通缉令。
“林检,这边!”小李从通风管道里探出头,“陈局的人在围墙外接应!”
钻进通风管道的瞬间,子沐听见祁同伟大声呵斥:“翻遍每个角落!找不到账本,你们都别想活!”铁皮管道震得厉害,像有无数只脚在头顶奔跑。
小李在前面带路,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吴教授去世了。”他的声音发颤,“刚才周医生发消息说,抢救无效。”
子沐的脚步顿了顿,额头撞在管道上,疼得眼冒金星。她想起吴慧芬办公室里那些缺角的发卡,想起她送自己发卡时温柔的眼神,忽然明白那些缺口不是瑕疵,是一个女人用半生时间,为真相刻下的刻度。
“账本上记着,1999年拆迁款被挪用了三千万,其中一部分给了高育良。”小李的声音带着哭腔,“林检,高书记他……”
“我知道。”子沐打断他,指尖摸着笔记本上高育良的名字,那字迹被水洇过,晕成一片蓝。她想起高育良在吕州宾馆说的“等时机成熟”,原来他等的不是全身而退,是有人能带着账本站出来,让所有的亏欠都有个交代。
钻出通风管道时,外面正下着小雨。陈海的车停在围墙外,司机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见了子沐就打开后备箱,里面放着台打印机。“李检说,把账本复印三份,一份送中纪委,一份给省报,一份留着自保。”
打印机嗡嗡作响,子沐看着账本上的字迹在纸上慢慢显形,忽然想起高育良教她写毛笔字时说的:“笔锋要正,力道要匀,歪了就难回正途了。”他自己的字却越来越潦草,像他在官场上走的那些弯路。
报纸的头版头条第二天就登了出来,标题用的是黑体字:《1999年吕州拆迁案真相大白,山水集团涉嫌巨额挪用公款》。子沐拿着报纸去医院看陈海,他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喝粥,看见她就笑:“我就知道你能行。”
“账本里说,高书记拿了五十万。”子沐把报纸放在床头柜上,“用在汉大建法学楼了,发票存根在档案馆。”
陈海舀粥的手顿了顿:“他总是这样,想做好事,又偏要走捷径。”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像极了二十年前在汉大操场,他和高育良并肩散步的样子。
子沐去中纪委驻地时,高育良正在接受问话。隔着玻璃,她看见他穿着囚服,头发剪短了,鬓角的白发却更显眼。他手里捏着片银杏叶,是从《资治通鉴》里掉出来的,书签上的“万历十五年”被摩挲得发亮。
“林检察官说有新证据。”工作人员把账本复印件递进去,高育良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张合影时,忽然红了眼眶。
“1999年的拆迁款,”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确实签了字,但我不知道高小凤改了图纸。后来发现时,王老师已经死了,祁同伟说‘事已至此,掩盖比追查更稳妥’。”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子沐身上,“我对不起王老师,也对不起慧芬。”
子沐走出驻地时,遇见了高小琴。她被两个女警押着,穿件洗得发白的旗袍,头发散着,发间没有蝴蝶发卡。“林子沐,”她忽然笑了,“你以为赢了?高育良拿的五十万,是我哥塞给他的,他不拿,我们就举报他和慧芬感情不和,让他丢官。”
子沐看着她被押上警车,忽然想起吴慧芬病房里的玻璃相框,裂开的缝隙正好把高育良和吴慧芬的影子拼在一起。原来有些裂缝看着是伤,其实是光进来的地方。
祁同伟是在山水庄园的湖边被抓的。他手里拿着把枪,对着湖面发呆,水里漂着十几枚蝴蝶发卡,都是从吴慧芬那里抢来的。“我对不起老师。”他被铐上手铐时,忽然朝着汉大的方向跪下,“我不该逼他签字。”
子沐去监狱看高育良时,带了碗阳春面,用的是搪瓷碗,和当年教研室里的一模一样。“李检说,法学楼改名了,叫‘守本楼’。”她把筷子递过去,“学生们说,要像您说的那样,守住本味。”
高育良接过筷子,手却抖得厉害,面条滑回碗里,溅起几滴汤。“子沐,”他看着她发间的蝴蝶发卡,那枚完整的发卡在阳光下闪着光,“慧芬送你的?”
“嗯。”
“她总说你像我,”他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泪,“其实你比我强,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步。”
离开监狱时,秋风正紧,吹得路边的银杏叶哗哗作响。子沐想起高育良在未名湖畔说的“法律的意义是让人有机会回头”,原来回头的路从来都在,只是有人走着走着,就忘了出发时的方向。
她掏出手机,给张晞临发了条信息:“王老师的儿子下周回国,葬礼定在吕州的烈士陵园。”屏幕上跳出条新推送,是最高检的通报,1999年拆迁案涉案人员全部判刑,山水集团被依法清算。
路过汉大校门时,子沐进去走了走。银杏道已经修好了,新栽的树苗还没长叶,树干上挂着小木牌,写着捐赠人的名字。她在最粗的那棵树下停下,木牌上刻着“高育良、吴慧芬”,旁边还有行小字:“愿后生皆能直道而行”。
有学生抱着书从身边经过,讨论着刚出的判决书。“听说高育良在法庭上认罪了,还捐了所有财产赔偿受害者。”“他以前教过我们《刑法》,说‘正义或许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子沐摸了摸发间的蝴蝶发卡,金属的凉意混着阳光的温度,刚刚好。她想起高育良最后说的话:“守住翅膀,别缺了角。”
原来真正的翅膀,从不是完美无缺的,是历经风雨后,依然能朝着光的方向,振翅而行。
远处的法学楼传来下课铃,清脆的响声漫过银杏道,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午后,高育良在教研室里说的:“做学问和做人一样,得守住本味。”
风过时,新栽的银杏树苗轻轻摇晃,像无数双年轻的手,在阳光下,郑重地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