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团长单膝触地的瞬间,像一颗石子砸进蒙德城的湖心。无声的涟漪里,街道渐起抽气声:孩童攥着母亲衣角怯生生抬眼,商人搁下货篮合十行礼,连酒馆门口打盹的橘猫都竖起尾巴,朝旅馆弓起脊背——那不是警惕,是对高阶存在最原始的臣服。
我扶上门框,指尖落处,老旧木纹竟舒展如活物,缝隙钻出细绿芽,攀着门沿开成串细碎白花。
“不必多礼。”我的声音出奇平静,连自己都诧异。或许是体内潜藏的本能作祟,面对这场面,竟无半分惶恐。
琴的肩膀猛地一僵,缓缓抬头时,蓝眸里还凝着未散的震撼。阳光穿过她发梢,在脸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这位以理性著称的代理团长,此刻倒像个失措少女:“阁下……您的存在……”
“我也刚醒。”我侧身让她进屋,“先说说,蒙德的风为何停了?”
琴起身时动作发僵,扫过房间的目光骤缩:我踩过的地板缝冒起青苔,墙角蛛网自动卷成细线,黄铜吊灯无人触碰却轻轻摇晃,暖光精准落在我身侧——仿佛整个空间都在自发为我铺就舒适。
“一刻钟前,全城风向逆转,随即彻底静止。”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骑士团的风象监测仪从未有过记录,更怪的是……”
她指向窗外。枝头飞鸟突然振翅,数千只在空中盘旋成环,环心正对着这间旅馆的窗。花瓣不再散落,悬浮如冻住的粉色雨点。
“一切都指向这里。”琴的声音压得极低,“阁下,您……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这才惊觉,方才醒来时碰过的东西都起了异变:指尖的光晕、自动清洁的物件、臣服的风与生灵……难道我成了这世界的“异类”?
“或许吧。”我含糊应着,走到桌边坐下。椅子接触瞬间发出满足的轻响,椅面自动陷出贴合身形的弧度。“我只是……醒了而已。”
琴望着我,眼神复杂。这位扛着蒙德重任的骑士团长,显然正经历理性与现实的剧烈碰撞。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无论如何,您的安全是首位。我已下令封锁旅馆周边,禁止闲人靠近。”
“不必麻烦。”我摆摆手,“我想先……静一静。”
琴没坚持,留下一枚刻着西风徽章的令牌:“这是骑士团最高权限通行令,您想去哪里,出示它即可。我在楼下待命,随时听候吩咐。”
她退出去的脚步轻如猫爪。关门瞬间,我听见她对下属低声吩咐:“通知所有人,以最高规格守护此处,不许有任何惊扰。”
房间重归安静。我走到桌边,发现上面不知何时多了纸笔——不是这世界常见的羊皮卷,而是我穿越前惯用的A4纸和黑色水笔,连品牌都分毫不差。
指尖抚过光滑纸页,莫名冲动涌上来。既然暂时搞不清状况,不如做点熟悉的事?我前世是小有名气的网络作家,写惯了天马行空的故事,或许动笔能让我冷静些。
“写点什么好呢……”我咬着笔杆,目光落在窗外悬浮的花瓣上。蒙德是风与诗歌的城市,最不缺的就是浪漫。
那就从环境开始吧。
笔尖落在纸上,墨水流畅晕开:“清晨的蒙德该有微风,带着城外草原的气息。街角蒲公英被吹散,白色绒毛像雪一样飘,落在石板路、行人发梢、骑士团屋顶……”
写到“雪一样飘”时,窗外突然传来极轻的“簌簌”声。
我抬眼望去——
心脏骤然停跳半拍。
刚才还零星悬浮的花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白色绒毛。那是蒲公英的种子,数以万计,从城外草原、路边花丛、每一个角落被无形力量卷起,汇聚成庞大的白色洪流,朝蒙德城涌来。
起初只是细密“雪点”,眨眼间就成了鹅毛“大雪”。风不知何时复起,却不再依循自然流向,带着明确意图将蒲公英种子均匀散布到城市每个角落。
我笔下写“落在石板路”,街道瞬间积起薄白;写“落在骑士团屋顶”,远处蓝白建筑便被覆成奶油蛋糕模样;写“落在行人发梢”,窗外行礼的人们纷纷抬头,被扑面而来的绒毛呛得轻咳,脸上却漾着惊奇笑意。
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笔僵在半空,墨水顺着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小黑点。
就在这时,疯狂涌入的蒲公英种子突然停滞。像被按下暂停键,数以亿计的白色绒毛悬浮在城市上空,阳光穿透它们,折射出梦幻七彩光晕。整个蒙德被罩在巨大的闪光白穹下,美得不像现实。
楼下传来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琴带着惊惶的呼喊:“阁下!您没事吧?!”
门被猛地推开,琴站在门口,身上落满蒲公英种子,蓝色制服染成了白色。她身后跟着几位骑士,同样一身“白毛”,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这……这是……”琴的声音都在发颤,她抬头望着窗外静止的白色海洋,又猛地看向我手中纸笔,“您刚才……在写东西?”
我握着笔,指尖冰凉。看着窗外这场由我一手造成的“蒲公英雪”,荒谬却唯一的解释浮上心头——
我笔下的文字,竟能改变现实?
这个认知让我头皮发麻。随手一句环境描写,就引发了蒙德史无前例的“气象灾害”?那要是写点更夸张的……
“您脸色不太好。”琴快步走到我身边,关切压过震惊,“是不是受了惊吓?我马上派人清理这些……”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我下意识用笔划掉了刚才那段话。
笔尖划过纸页的瞬间,窗外突然刮起狂风。那风来得又急又猛,却带着惊人精准度,卷起所有悬浮的蒲公英种子,像退潮般朝城外涌去。不过几秒,淹没全城的白色海洋便消失无踪,连街道积“雪”都被打扫干净,仿佛刚才的奇观只是共同的梦。
阳光重洒蒙德屋顶,风恢复正常流向,飞鸟归巢,行人面面相觑,确认自己是否在做梦。
房间里一片死寂。
琴和骑士们张大了嘴,望着窗外瞬间复原的景象,又看看我手中平平无奇的黑笔,眼神像是见了神迹。
不,或许对他们而言,这就是神迹。
我放下笔,心脏还在狂跳。这能力……也太吓人了吧?
“琴团长,”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平静,“你们蒙德……有应对‘作者失控’的预案吗?”
琴沉默片刻,突然单膝跪地,这次动作无比坚定:“骑士团愿为阁下的笔,效犬马之劳。”
她身后的骑士们也跟着跪下,齐声喊道:“愿为阁下效命!”
我看着满地跪着的骑士,又看了看桌上纸张,突然觉得——在提瓦特写小说的日子,恐怕不会太“低调”了。
而此刻我还不知道,这场由蒲公英引发的“神迹”,只是个开始。它像投入湖心的石子,不仅在蒙德激起涟漪,更顺着风、顺着水、顺着暗处潜藏的目光,将“提瓦特出现了能改写现实的作家”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大陆。
深夜,当我终于放下笔准备休息时,窗外传来极轻的、几乎与风声相融的脚步声。
我没睁眼,轻声问:“琴团长还没休息?”
门外传来琴带着歉意的声音:“抱歉打扰阁下,只是……刚才的‘神迹’太过震撼,我想确认您是否需要护卫。”
“不必了。”我翻了个身,“倒是你们,该学学适应‘作者的任性’。”
门外安静片刻,随后传来琴低低的回应:“是,阁下。”
脚步声渐远后,我睁开眼望向窗外。月光下,蒙德屋顶泛着银辉,骑士团巡逻队比往常多了三倍,每个人的步伐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敬畏。
我拿起笔,在纸上轻轻写下:“今晚月色很好,适合安睡。”
写完瞬间,窗外月光似乎更柔和了,连风声都变得轻柔,像在哼着摇篮曲。
或许……被世界这样宠着,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打了个哈欠,缩进被窝。被子自动调整到最舒适温度,枕头陷出完美弧度。
明天……写点什么好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带着笑意的低语,像是风在唱歌:
“不如……写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