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雪落得早,十月初就封了山。黑瞎子踩着齐膝的雪往上走,墨镜上全是冰碴子。他背着一个长条黑布包袱,里头是解雨臣的唐刀——花儿爷的刀,他得亲自送回去。
“瞎子。”半山腰的松树下,解雨臣倚在那里,狐裘上落了雪,像一树白梅。他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唇角却勾着笑,“我让你把刀埋了,没让你送来。”
黑瞎子把墨镜往下勾了勾,露出那双灰白的眼睛:“花儿爷,刀是你的命,埋了你就真不要命了?”
解雨臣低笑一声,咳得肩头微颤:“命早没了,剩口气吊着。”
黑瞎子没接话,只是走过去,把包袱打开,刀身映着雪光,冷得像一泓月。解雨臣伸手接,指尖碰到刀鞘时突然一抖,血顺着指缝滴在雪上,红得刺眼。
“别动。”黑瞎子攥住他的手腕,指腹摸到脉门——跳得跟落雪一样轻。
“齐黑瞎。”解雨臣叫他的全名,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时间不多了。”
瞎子笑,笑得眼尾全是褶子:“花儿爷,你这话我八年前就听过。”
解雨臣摇头,没再解释,只是转身往更深的雪里走。黑瞎子跟上,两人脚印一深一浅,很快被新雪盖没。
山腰有座荒废的道观,半塌的屋檐底下,解雨臣点了一盏风灯。灯芯噼啪炸响,照出他唇角的血。
“当年吴邪在这儿藏过三个月。”解雨臣用帕子擦刀,血渗进布纹里,“他说这儿风水好,死人都能喘气。”
黑瞎子蹲在门槛上磨刀石,嗤笑:“吴邪喘气?他那叫诈尸。”
解雨臣也笑,笑着笑着就咳,帕子再展开时,红梅开了一片。瞎子手里的磨刀石“咔”地裂成两半。
“到底怎么回事?”瞎子终于问。
解雨臣把帕子扔进火盆,火苗窜起来舔他的指尖:“解家祖坟让人刨了,我回去的时候,棺材板都劈成柴了。”
黑瞎子沉默。他知道解雨臣的祖坟底下压着什么——半截青铜树枝,张家古楼的钥匙。
“谁干的?”
“汪家残党。”解雨臣抬眼,灯影在他眸子里烧出两簇冷火,“我杀回去的时候,他们拿我姐的骨灰堵枪口。”
黑瞎子喉结滚了滚,半晌憋出一句:“……操。”
解雨臣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姐死前说,花儿,解家的报应来了。我当时不信。”
火盆里的灰飘起来,像一场黑雪。瞎子突然起身,从包袱里掏出个铁盒子,打开——里头是半截没抽完的雪茄。
“古巴货,吴邪给的。”他点上,深吸一口,递到解雨臣嘴边,“抽一口,算给你姐上香。”
解雨臣含住,呛得眼泪都出来,却死命压着咳:“……辣。”
瞎子把剩下的半截摁灭在自己掌心,皮肉烧焦的味道混着烟草,像某种祭奠。
后半夜,解雨臣开始发烧。黑瞎子摸他额头,烫得能煎蛋,可手脚却冰得吓人。
“是青铜枝的毒。”解雨臣缩在狐裘里,牙关打颤,“汪家人在骨灰里掺了鳞粉。”
瞎子骂了句“狗日的”,翻出背包里所有抗生素,掰开解雨臣的嘴往里灌。药片卡在喉咙里,解雨臣用酒冲下去,酒是烧刀子,辣得他整个人都弓起来。
“瞎子。”他突然抓住黑瞎子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我死以后,把我烧了,骨灰别留。”
瞎子没吭声,只是用绷带缠他手腕——那儿有道新割的口子,为放血排毒。
“听见没有?”解雨臣声音发抖。
瞎子低头打结,声音闷在绷带里:“花儿爷,你欠我一条命。”
“放屁。”
“八年前张家古楼,你替我挡了粽子一爪子。”瞎子抬头,墨镜上全是雾气,“老子记仇。”
解雨臣愣了愣,突然笑了:“那你记着,下辈子还。”
瞎子“呸”了一声,把他按进怀里,狐裘上的雪化了,两人湿透的衣裳贴在一起,像两具尸体抱团取暖。
天亮时,解雨臣开始说胡话。
“瞎子……戏台子塌了……”他揪着瞎子的领子,指甲抓出血痕,“我唱不了《游园惊梦》了……”
瞎子用雪给他擦脸:“你唱《霸王别姬》,我给你拉弦儿。”
解雨臣摇头,眼泪顺着鬓角滑进头发里:“……师父说,戏子唱错一句,台下人就笑,笑多了,角儿就毁了。”
瞎子用拇指抹他泪:“老子不笑,谁敢笑?”
解雨臣却突然清醒了一瞬,盯着瞎子的墨镜:“……我想看看你眼睛。”
瞎子僵了僵,慢慢摘下墨镜。灰白的眼珠映着雪光,像两粒冻住的玻璃珠子。
“丑吗?”他问。
解雨臣抬手,指尖虚虚描他的眼眶:“……像昆仑山的雪,没人敢踩。”
瞎子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重新戴上墨镜:“花儿爷,你嘴真甜。”
中午,解雨臣开始呕血。黑瞎子用盆接着,血里混着黑色鳞粉,盆底积了厚厚一层。
“鳞粉进肺了。”瞎子喃喃,“得洗肺。”
道观后头有口枯井,瞎子把解雨臣抱过去,解开他衣裳,雪落在他锁骨上,像撒了一把碎盐。
“忍着。”瞎子把井绳缠自己腰上,另一端绑住解雨臣,慢慢往下放。
井水冰得刺骨,解雨臣一沾水就痉挛,血从口鼻涌出来,染红半口井。瞎子咬着牙往下放,直到井水没过解雨臣胸口才停。
“吸气!”瞎子吼。
解雨臣呛水,肺里像灌了刀,却硬生生逼自己呼吸。井水翻涌,血色淡下去,又涌上来。如此反复七次,井水终于清了。
瞎子把他拖上来时,解雨臣已经昏死过去。狐裘吸饱了水,重得吓人。瞎子把他扛回道观,剥了湿衣裳,用雪搓他胸口,直到心跳从微弱到有力。
夜里,解雨臣醒来,第一句话是:“瞎子……我梦见我姐了。”
瞎子正烤他的湿衣裳,闻言手一抖,火苗燎了袖口:“她说什么?”
“她说……解家活该。”解雨臣望着屋顶的破洞,雪从那里漏下来,落在他睫毛上,“报应。”
瞎子把衣裳扔给他:“穿上,明天下山。”
解雨臣没动:“下山也是死。”
瞎子把刀拍在他身边:“那就死前再杀几个。”
第三日,汪家人来了。
领头的是个女人,脸被火燎过,疤像蜈蚣。她举着扩音器喊:“解雨臣,把你姐的骨灰交出来!”
道观里,解雨臣正在擦刀。瞎子蹲在房梁上,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匣。
“骨灰?”解雨臣笑,把刀鞘扣在腰侧,“早扬了,就在你们刨的坟头上。”
女人怒吼,十几把枪对准道观。瞎子从房梁跃下,落地无声,手里的枪先开了火。
“砰——”
第一枪打碎了扩音器,第二枪掀了女人的天灵盖。
混战开始。雪地里枪声像爆竹,血点子溅在雪上,像撒了朱砂。解雨臣的刀劈开一个男人的肩膀,骨头卡进刀刃里,他抬脚踹飞尸体,回身一刀削了另一人的喉管。
瞎子背靠着他,枪管打得发红:“左边三个!”
解雨臣旋身而起,刀光划出一道满月,三颗人头同时飞起。
可他们人少。汪家人像蚂蚁,死一批又来一批。解雨臣的刀卷了刃,瞎子的子弹见了底。
“退到井边!”瞎子吼。
两人且战且退,雪地里拖出长长血痕。退到井口时,解雨臣突然脚下一滑——鳞粉毒发,他跪了下去。
疤脸女人的副手趁机扑上来,匕首直刺解雨臣后心。瞎子想回援,却被两人缠住,眼睁睁看那匕首没入——
“噗。”
刀尖从副手胸口透出。解雨臣单膝跪着,唐刀反手握在背后,刀尖滴着血。
“……花儿!”瞎子踹飞缠斗的人,冲过来抱住他。
解雨臣的狐裘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谁的。他抓着瞎子手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井……”
瞎子懂了。他抱起解雨臣,纵身跳进枯井。
井水早已结冰,两人砸破冰面,沉入刺骨的黑暗。汪家人的子弹追下来,在水里划出银线,却失了准头。
井水不深,两人沉到底,瞎子踹开井壁的暗门——那是吴邪当年挖的逃生通道。通道狭窄,瞎子拖着解雨臣往前爬,指甲在泥土里抠出血。
尽头是间石室,吴邪留的物资还在。瞎子点燃煤油灯,解雨臣躺在地上,胸口微弱起伏。
“……瞎子。”他气若游丝,“刀……”
瞎子把卷刃的唐刀放他手里。解雨臣用指腹摩挲刀身上的缺口,突然笑了:“……唱戏的把刀用成这样,师父得气活。”
瞎子跪在他身边,用纱布堵他腹部的伤口——那里被匕首划了道五寸长的口子,肠子都露了出来。
“别说话。”瞎子声音哑得可怕。
解雨臣却抓住他的手,把刀塞进他掌心:“……替我杀个人。”
“谁?”
“我。”
瞎子瞳孔骤缩。
解雨臣的瞳孔开始扩散,嘴唇发青:“鳞粉……入心脉了……我死后会尸变……”
瞎子摇头:“不可能。”
解雨臣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刀尖对准自己心口:“……动手,瞎子。”
煤油灯哔啵一声,爆了个灯花。瞎子看见解雨臣眼角的泪,在灯光下像一滴融化的琥珀。
“……下不了手。”瞎子喃喃,“我下不了手。”
解雨臣笑了,笑得温柔又残忍:“……那就陪我死。”
他突然暴起,一口咬在瞎子颈侧。牙齿穿透皮肉,血喷在解雨臣脸上,像给他画了半面妆。
瞎子没躲,只是抱紧他,像抱一个破碎的瓷娃娃。
“……好。”瞎子在他耳边说,“陪你。”
解雨臣的牙松了,身体慢慢软下去。瞎子把他平放在地上,用最后的纱布擦干净他脸上的血。
然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唐刀插进解雨臣心口,确保他不会尸变。
第二,用剩下的煤油浇了石室,点燃。
火舌舔上石壁时,瞎子抱着解雨臣的尸体,哼起了《游园惊梦》的调子。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的墨镜在火里裂了,灰白的眼珠映着熊熊烈火,像两粒烧化的雪。
火光照亮石壁上的刻字,是吴邪当年留下的——
“终南山雪,葬我故人。”
瞎子低头,吻了吻解雨臣冰凉的额头。
“花儿爷,戏唱完了。”
半年后,吴邪带人挖开石室,只找到两具焦骨。
焦骨紧紧相拥,一根烧成炭的唐刀贯穿两人心脏。
吴邪把骨灰装进两个坛子,一个写着“解雨臣”,一个写着“黑瞎子”。
他把坛子埋在终南山最高处,立了块无字碑。
每年初雪,碑前都会多一支烧尽的雪茄,和一枝沾血的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