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悬在墨青的天穹,将荒芜的驿道映成一条断续的惨白。焦土的气息尚未从范蠡的衣襟袖口散尽,混杂着初冬凛冽的霜风,每一次呼吸都似有铁屑割喉。夜枭凄号穿透死寂的荒野,更远处的会稽山形,在稀薄的月光下沉默起伏,如同凝固的、带血伤疤。那山巅王帐里的悲鸣与屈辱,如无形的重枷,沉沉地压在他背上。伍子胥那双似能洞穿山河岁月的锐眼,也在暗处无声审视着他的脚步。
车辙在颠簸中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呻吟,彻底断裂。仆从低低的惊呼在夜色中消散。范蠡扶着车辕站稳,目光扫过无法动弹的车轮,眉宇间却无分毫波澜。“弃车。”声音薄如冰片。他解开肩上一袭半旧的玄色大氅,仅着深衣,背负一个小而沉的革囊,独自走下冰冷的官道,踏入更浓重的幽暗。身后,是仆从惊惶无措的脸。
苎萝山的轮廓在微熹晨光里逐渐清晰。江水转折处,远远便听闻水声清淙,如碎玉叮咚。天光初开,薄雾似一层轻纱柔柔笼罩在江面上。转过一片茂密青葱的芦苇荡,眼前的景象骤然生动。
临水的几块平滑青石板上,两三个少女正俯身浣纱。木杵击打湿透的丝麻,发出清亮规律的声响。水花四溅,映着晨曦,竟似散碎的珍珠。最惹眼的,是近旁那素衣少女,她微微俯身,露出一段雪腻的颈。腰肢盈盈不盈一握,墨黑的长发并未高高绾起,仅以一截寻常的青色麻布松松束住,几缕发丝垂落颊边,随她动作轻晃。她的眼睫浓密而卷翘,专注地低垂着,仿佛整个世界只容得下手中揉搓漂洗的素色麻纱。霞光点染,她白皙的面颊、小巧玲珑的下颌、甚至鬓边细微的绒毛,都溶在一层柔和朦胧的光晕里。江上氤氲水汽浸入她微卷的长睫,凝成细微水珠,欲坠未坠。
范蠡的脚步骤停。山野雾岚,江声浣女,这一片清灵景象,与他刚逃离的惨烈焦土、金戈血火,割裂得如同两个截然不同的世间。
然而就在这一片安宁之中,一个更冷峭的声音响起:“看什么?”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投入水中,带着清晰的防备,瞬间击碎了这幅静美晨浣图。近旁另一块石矶上,一个少女霍然抬头起身,手中木杵还带着水珠。她身形比那素衣少女略高,麦色皮肤透出健康的红晕,额角还沾着几点溅起的水渍,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眼神锐利如箭,瞬间锁住了突然闯入的范蠡,警惕地挡在了素衣少女身前。那目光,带着未经驯服的野性和逼人的锋芒,穿过清凉的晨雾,直刺过来。
江风微冷,撩动着少女们单薄的衣袂。那素衣少女闻声也茫然抬起头。霎时间,两双同样蕴含光华却截然不同的眼睛,同时撞入范蠡的视线——一双如春水映梨花,澄澈空灵;一双似烈日灼金砂,逼人淬火。江水悠悠,清晨的薄光穿透林隙,在她们身上跳跃流转。
范蠡目光沉静,在二人身上徐徐掠过,最终定格。千言万语,国恨家仇,凝聚成一句沉沉落地:
“家国将倾。”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水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女子耳中,“越国,需要你们的颜色。”
空气刹那凝滞。
木杵敲击麻纱的声音停了。
江面上腾起的薄雾仿佛也停止了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