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山的腥咸海风,终究没能吹透姑苏台紧闭的重重铜窗。旌旗蔽日,剑戟如林,战鼓如沉雷般滚过姑苏宫阙坚硬的基石,震得殿宇深处藻井梁木上积年的尘埃簌簌抖落。夫差高大的身影在幽深的殿阁里来回踱步,青铜重甲铿锵撞响,每一步都带着踏碎河山的意志。他面朝北方,目光灼热如火炭,越过殿檐叠错的飞甍,烧向看不见的齐鲁河山。
“夫椒一战,勾践已是断脊之犬!”伯嚭的声音如蘸满蜜糖的毒刺,在沉滞的空气里游弋。他躬着瘦长的身躯,头几乎要贴到冰冷的金砖上,唇舌却如灵蛇般精准拨动君王心底的弦:“大王神威,足以倾天裂地!此刻北向,正是慑服诸侯、问鼎中原之无上良机!岂可为区区山阴败寇所滞?那勾践——”他拖长了尾音,带着刻意的轻蔑冷笑,“给他根脊骨,怕也直不起来!”
案头的青铜烛燎跃动着贪婪的火苗,舔舐着夫差眼底深褐的瞳仁,将那里烧成一片噬人的赤红。他猛地攥拳,指关节暴突,发出清晰的骨节闷响,胸中一股足以蒸腾太湖的热血正轰然沸腾,将数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胜利煅烧得更加滚烫辉煌——山越匍匐,会稽哀鸣,范蠡、文种垂首为臣……
“大王!”一声撕裂般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于雕梁玉栋之间!
伍子胥如同从青铜巨鼎阴影中撞出的古松,须发皆张,那披散的白发几乎要挣脱玉簪的束缚,在穿殿而过的狂风中怒舞!他深陷的双目赤红如血,仿佛即将淌出沸腾的岩浆!那瘦长的手指戟指着夫差的鼻梁,指甲根根嵌入掌心,青筋在枯瘦的脖颈和太阳穴上疯狂跳动,每一个字都似用尽了生命中的最后一丝气力,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愤怒与泣血般的哀绝:
“勾践刻骨切齿!尝胆如啖蜜!范蠡运筹于密室!文种散金于穷闾!此三人,卧薪尝胆,何曾有一日忘其仇雠?!吴国的心腹大患,在南墙之内!在会稽山下!不在千里之遥的齐庭广厦!”他瘦骨嶙峋的胸膛剧烈起伏,嘶吼声撞上殿顶琉璃瓦又狠狠砸回,“若大王今日舍此南狼而逐北兔!他日刀锋悬颈,鸷鸟覆巢!悔之晚矣!!!此乃亡国之兆!”
“住口!!!”
夫差如同被巨锤轰然击中!铁塔般的身躯剧震!他那曾倾倒于西施雪肤冰颜之上的宽厚手掌,此刻青筋暴绽如蚺蛇盘踞!伍子胥的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在他滚烫的帝王尊严之上,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刺穿了潜藏在他威权面具之下那一点羞于启齿的恐惧——山阴那个匍匐的身影,那双曾在黄沙血海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伯嚭精心用谄媚和恭维涂抹在他内心深处的、关于复仇野心的焦躁阴影,此刻被这雷霆般的怒吼彻底撕开了遮羞布!
巨大的羞辱混合着狂怒,如同滚烫的岩浆轰然上涌,瞬间冲垮了他仅存的一丝克制。他暴吼出声,声浪震得殿角的铜雀灯架嗡嗡作响,脸上浓密的须髯皆如钢针倒竖!宽厚指掌猛地扫落眼前那方沉重的蟠龙玉镇!玉镇裹挟着飓风般的怒意砸在殿前冰冷的金砖之上!“嘭”的一声巨响,碎玉飞溅如流星!
“赐!!!”
如同炸雷劈开云层!一个浸透了冰血与焚世怒火的字,从夫差铁铸般的牙关里迸出!
阶下侍立的黄门令浑身剧颤如秋风枯叶,脸色瞬间煞白如鬼魅,脚下金砖的寒意瞬间顺着脊骨窜上头顶!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那双喷火的眼睛,只死命缩着脖子,双手却在刺骨的恐惧中如木偶般兀自抖动着举起——那捧在细长托盘内的物件,长不过三尺,窄瘦如细柳,静静躺在暗红色的锦缎里。剑鞘通体玄黑,毫无纹饰,唯在接近吞口处,镌刻着两个篆形小字,冰冷沉寂,在跳跃的烛火下却如毒蛇盘踞——属镂!
那剑被呈上的同时,殿内死寂的空气瞬间凝结成冰,沉得仿佛能碾碎魂魄。
伍子戟骤然止住了怒斥。
他伫立在森严的殿阁中央,不再看那狂怒欲噬人的君王,也不理会瑟瑟发抖的黄门令。那双燃尽了火焰、最终只剩下深不见底寒潭般的浑浊老眼,缓缓抬起,透过高阁层层叠叠的窗棂与飞檐,投向宫阙尽头——那姑苏城巍峨矗立的东门方向。目光里没有乞怜,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穿越了死亡深渊的洞察与悲悯。
静。
死一般的静。
唯有殿外长阶下,北征的金戈铁马正因王者的狂怒而骤然止步,千军肃立,不敢发出半点杂音。只有狂风呼啸着冲撞宫阙檐角的青铜凶兽,发出呜咽般的悲鸣。
伍子胥忽然向前一步!那一步竟踏得极稳,枯瘦如古藤的手臂抬起,快得惊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毫不犹豫地,一把攥住了那柄被毒咒浸透的长剑!
冰!彻骨的冰冷沿着掌纹瞬间漫透四肢百骸!
但他没有停顿。拔剑的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锵”的一声龙吟!一道白练般的寒光撕裂了殿内昏沉的光线!剑锋似秋水凝霜,散发出吞噬一切的凛冽杀机!
握着剑柄的手没有丝毫颤抖。他猛地转头,目光似两道冰冷淬火的精芒,狠狠刺穿阶前已经面无人色的伯嚭!老相国枯瘦的嘴唇翕动,一个无声的、怨毒到凝固岁月的诅咒正从唇齿间迸出:
“汝等看!”他喉咙滚动,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沫在摩擦,“剜吾目,悬于东门!吾要看着……”
寒光陡然暴涨!那是他毕生凝聚的最后一抹锐气!霜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绝望的弧线!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噗嗤!
温热粘稠之物瞬间喷溅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染出大片刺目惊心的赤梅!滚落于冰冷金砖之上的,正是那双曾洞若观火、曾为吴国立下不世功勋的、饱含震怒与悲怆的——苍眸!
执剑的手颓然垂下。那柄名为“属镂”的长剑,“当啷”一声砸落在地。伍子胥那枯瘦如残枝般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脊柱与魂魄,无声无息地向前倾倒,缓缓砸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大片的暗红顺着狰狞的伤口蔓延开来,浸透白发灰衣,在烛火摇曳中,洇成一幅绝望而永恒的画。
殿宇之内烛火猛跳!光影剧烈摇曳!夫差暴突的眼球死死钉在那摊不断扩散的暗红之上,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赤红的瞳孔深处,除却被彻底忤逆的狂怒余烬,一丝猝不及防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惊悸冰雾正无声弥漫开来。
…………
消息越过滚滚钱塘,在黄昏抵达山阴。
范蠡独立于临江危岩之上,任凭咸腥江风灌满他玄色的袍袖。他手中原本托着一盏刚煮沸的山间清茶,澄黄的汤液在白瓷盏中微微荡漾。当远方驿使带来的只言片语灌入耳中,那修长的手指骤然收紧,白瓷盏壁竟在瞬间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痕!滚烫的茶汤顺着指缝蜿蜒而下,灼烫肌肤,他却浑然未觉。
身后不远处的文种,端坐石几旁的矮凳上,手中一卷竹简尚未完全展开。当“属镂”、“剜目”、“悬于东门”等字眼传入耳中时,他身形猛地一颤!肩背挺直如故,握简的指节却已暴出青白,那几根青灰色的麻绳几乎要在他掌中断裂!竹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二人沉默。沉默中有寒风在呜咽。
许久,范蠡才缓缓松开五指。破碎的瓷片混着茶水,在黝黑的山石上砸成一滩支离的冷光。他走到石几前,取过另一只杯盏。文种放下那卷已然被捏得微微变形的竹简,也提起粗陶酒壶。没有言语。两只粗陶杯子无声地碰到一处。
清冽的酒液倾入杯中,映着天边如血的残霞,杯中仿佛凝着血。
“敬你,老对手……”范蠡的声音低沉如远山腹地裂开的深壑,散入呼啸狂卷的江风之中。酒液泼入滚滚浊浪,瞬间被吞没。
“敬那双眼,终将看见……”文种喉咙沙哑地接了一句,也将杯中酒泼向江涛。二人并肩而立,任江风撕裂袍袖,凝望着钱塘江口黑沉沉奔涌的怒涛。那悬于姑苏东门之上的怨毒瞳仁,仿佛正穿透无尽时空,冷冷地烙在浪尖翻涌的每一寸铅灰之上,也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位观望着这盘乱世棋局的谋者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