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深宫的夜气,凝结得愈发沉腻。沉水香块在狻猊炉腹化作袅袅青烟,却压不住那股自砖缝殿柱深处不断渗出的、若有似无的血气与江水的阴潮。夫差枯坐在宽大的蟠龙御座中,赤金烛燎将他的身影放大到殿壁上,如同山峦压顶。殿角阴影处,一盏孤灯孱弱地跃动着,将他眉眼间沉郁的沟壑切割得更加嶙峋深刻。
指尖捏着一块温润的白玉璧,那是西施午后轻抚过的。璧心一点微凉的触感,残存着她如寒潭幽兰的气息。只是这微凉此刻却无法熨平他眉心的褶皱,伍子胥那最后“祸水”二字的雷霆嘶吼,混着东门之下喧嚣不息的江潮怨怒,在空寂的殿宇里反复回荡、穿刺。
“大王……”一丝若有似无、滑腻如蛇行的低唤在阴影里响起。
伯嚭悄无声息地从巨大的蟠龙铜柱后滑出,深衣黯淡地融入周遭的昏暗,唯有颧骨高耸处被烛火勾出一道诡谲的锐影。他在阶下缓缓躬下身,动作带着刻意的卑微,语调却像浸透了蜜糖的冰针,一丝一丝钻进夫差的耳蜗:“夜深寒重,大王……还在思虑国事?忧劳伤神啊。”他抬起眼,细长如缝的双眸小心翼翼地窥伺着座上的君王,捕捉着那每一丝眼底的阴翳。
夫差鼻腔里哼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算是回应。握玉璧的手无意识地紧了一下。
“唉,”伯嚭短叹一声,喉间发出的声响如旧绸撕裂,“相国(他极快地瞥了一眼夫差神情,立刻改口)……伍子胥临去之言,句句如刀刻斧凿……这‘祸水’二字,当真……”他猛地止住话头,像是被无形的恐惧攫住,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捻动着袖口镶边的云纹,“微臣不敢妄议!不敢妄议!”身体竟如寒蝉般抖了一下,“只是……大王明鉴,此等关乎国脉社稷的谶语,宁信其有……不为万一之损啊!”
“祸水……”夫差的齿缝里慢慢磨过这两个浸透了铁锈血腥的字眼。烛火倏地一跳,巨大殿壁上那山峦般的黑影亦随之猛然一荡,如同巨兽无声的咆哮。他霍然抬眼!目光如两道猝然点燃的炭火,死死钉在伯嚭深陷的眼窝:“寡人的吴宫……哪里来的‘水’?!”
伯嚭的头几乎要低埋到尘埃里,声音却如毒蛇吐信般更加清晰冰冷:“……那越国送来的……冰玉……寒潭……何其相似!”他刻意加重了“冰玉”、“寒潭”的字眼,每一个都如同冰冷的铁钉钉入夫差的脑海,将那雪肤乌发的绝色身影,与深不可测、吞噬一切的寒潭漩涡瞬间重迭!“姑苏台上那一潭温柔碧水……可……可未必是消暑之所!”他猛地收声,浑身再度剧烈一颤,仿佛被自己的妄言吓破了胆。
殿内静得骇人,唯有烛芯爆裂的噼啪声微弱炸开。夫差搭在宽大蟠龙扶手上的指骨骤然暴突!铜胎鎏金的冷硬龙鳞深深嵌入指腹皮肤!那个曾令他无数次沉溺忘忧、消解暴戾的温顺身影……真的是……深不可测的寒潭?!寒意与猜忌如同冰水混合着滚油,在他强壮的躯壳内猛烈冲撞激荡!
“还有……那只,”伯嚭的嘴唇再次嗫嚅,声音含混得如同耳语,“那只永不肯收起利爪的……悍鹊!”他袖中枯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一个侍立角落、低眉顺眼的宫婢影子般溜至伯嚭身侧,将一件细长之物迅速塞入其枯爪之中,随即无声匿形。
伯嚭缓缓抬臂,将那物件捧至昏沉的烛光下——是一支寸许长的暗青色竹管,管口有细腻封泥,其表面却沾着几点斑驳的褐色泥污,仿佛刚从某个阴潮角落的砖缝里抠挖出来。他将竹管递至黄门令手中,又递上一个小小白玉印盒。
黄门令脸色煞白如纸,手指颤抖着打开印盒,用细长银针小心剔开竹管封泥。一股极淡的、混杂着药草汁液的陈旧墨味弥散开来。管中滑出一卷极细的素帛,帛上几行小字墨色乌沉,字迹娟秀得几近诡异:
妹日以柔顺惑其心,激其怒以损其神,待北师动,
……可乘间……
后面关键半句字痕却被一小片干涸凝黑的污渍晕染,如同凝固的血痂或是陈年淤泥!帛角一枚微小的朱砂印记赫然在目——勾缠的凤首衔着半轮弯月!
朱砂印记触目惊心!伯嚭喉间发出一声惊惧的低呼:“这……这……这莫非是……”枯瘦指尖指向凤首弯月印痕,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夫差眼中血丝蓦然炸裂!他劈手夺过那素帛残片!烛火下,那字迹清丽柔媚——他认得!正是曾为西施抄录《越人歌》的笔迹!指尖触碰那污浊的墨痕,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腥气似乎顺着指尖直窜心口!
“查!”一个裹挟着冰渣与血沫的字从夫差胸膛深处挤出,“给寡人……查清楚!她们在姑苏台!到底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一字不漏!”狂怒尚未完全喷发,更深的寒意却已冻结眼底,“还有那郑旦!她佩剑上的穗子!那越女结穗的法子!”
伯嚭扑通伏跪于地,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遵命!大王圣明烛照,洞悉幽微!臣即刻去办!”他深躬着腰身疾退,像一条潜入暗流的鱼,滑出烛光能及的边缘。在那深不可测的暗处,一丝难以捕捉的、冰锋淬火般的冷笑,无声地扭曲了他枯槁的嘴角。
接下来的日子,西施水殿幽阁外,每一丛盛开的芍药,每一处太湖石玲珑的孔窍背后,似乎都蛰伏着无数只无声窥视的眼睛。那些看似低眉顺眼的宫婢宦者,在夫差目光偶尔扫过的瞬间,会骤然显出不同寻常的瑟缩与惶恐。而夫差,他凝视西施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当她如一片轻云落于身侧,目光温婉,言辞熨帖,那曾软化他眉棱的柔顺气息似乎依旧存在,甚至有时他会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几乎要再次触碰到那墨黑的发梢——却在离发丝寸许之遥的瞬间,骤然停住!如同被无形的冰针刺穿了掌心!他眼神中的温度骤降,手指像被火灼般僵硬收回,转而死死攥握成拳,指节泛白。
更深重的寒冷蔓延开去。夫差开始频繁独自游走于姑苏台最高处的观星楼台,对着浩瀚的湖水,长久地枯坐。他披着沉重的玄色大氅,目光穿透重重夜雾与水影,像要在漆黑的湖心深处搜寻什么。那些关于越国探子、关于隐秘记号的消息,被精心筛选、加工后,一次次如同蚀骨销魂的毒蚁,在更深人静的夜晚,被伯嚭的爪牙“不经意”地传递到这位本就疑云密布的霸主耳中。每一次低微的禀告,都像冰冷的刻刀在他心头凿下更深的印痕。
终于一次夜宴散尽,夫差携一丝酒意踱至后园。重重叠嶂的假山背后,凉亭檐下风灯摇曳,两个身影隐约交叠——是西施与郑旦。夜风卷过,郑旦压低的、带着某种焦灼与决然的语声,如风中断线般飘入夫差耳中:
“……当断!……不能沉溺……”
“……”西施似乎摇头,纤弱的侧影在灯下晃动了一下。
断什么?!沉溺什么?!夫差血液中那一点残余的温热陡然被无尽冰寒吞没!他脚步如钉在原地,巨大的黑影在狂风中几乎要吞噬整座凉亭!当夜,宫人清理寝殿时,惊见地上躺着一枚寸断的青白玉簪——那是西施束发之物!簪子居中而折,断面崭新刺目,在烛光下闪动着凄冷而锋利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