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池高坛的夯土尚带着北地的焦渴。十万吴甲精兵列阵如黑云压野,旌旗蔽日,金戈上跳跃的冷光灼灼,映得夫差蟠龙玄甲吞吐着噬人的威焰。青铜浇铸的巨鼎在诸国王侯觳觫的目光中燃起三丈冲天烈焰,沉厚的九兽骨埙吹彻百里荒原。他阔步踏上铺满染血豹皮的高台,脚下夯土微微颤动如地脉臣服。掌心抚过象征华夏至尊的玄色巨钺浮雕冷刃,粗糙的触感激得他骨骼深处轰然鸣响——半生执念,就在今日!
他伸臂,喉间一声沉雷滚过四野:“寡人承天——!”
“报!!!”嘶哑的、裹着血火烟尘的铁啼悍然撕裂冲天气浪!一骑如离弦墨矢自南天边际狂飙突进!马上甲士口鼻喷着赤沫,肋插半段折断的狼牙箭!那人滚落鞍鞯,被卫士铁索般的手臂叉住,却仍扑爬着撞向高台,喉管摩擦的嘶嚎压过了鼎沸人声:
“姑苏!火!大火!!!”
喧嚣天地骤然死寂。夫差宽厚的手掌还搭在冰冷的玄钺柄上,那冷铁寒意却瞬间化作无数毒刺扎穿骨缝!高台风劲,裹着烟熏火燎的腥焦气息直钻颅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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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护城河寒水倒映着末日炼狱!
往日雄峙如金汤的巍峨外城,西角楼台化作冲天火柱!那火不是凡火,是滚烫的黑油泼溅而起粘附城墙,遇风长成撕天裂地的赤蟒!浓烟翻腾直冲霄汉,遮天蔽日!巨大的城门轰然洞开!断裂的包铁门栓扭曲如死蛇!城墙马道上层层堆积的吴军死尸尚未冷透,残肢断戟被无数双裹着草绳的、沾满泥血的脚无情踏过!
“杀!!!”
海啸般的越音从城门洞开的黑暗中爆发!潮水般涌出的是十年磨砺的虎狼!不再是会稽山下形容枯槁的败卒,而是眸中燃烧着淬火利剑的复仇之师!寒铁矛戈组成的丛林撕裂空气的尖啸压倒了火焰爆燃的声响!勾践立于一辆赤黑驷马战车之上,粗麻素衣早已被血火染成乌赤!他手中宝剑平平前指,剑尖稳如磐石!那眼窝深陷的脸颊在冲城烈焰的红光映照下,似被仇恨熔炼出的狰狞雕像!
“找太子!剁了他!!!” 野兽般的咆哮在越军锋刃间鼓荡!每一个字都蘸满会稽山泥土里的屈辱!
外城西北角的琼台水榭已化作修罗场。太湖石嶙峋如鬼牙,廊檐悬着烧断的玉帘,焦木横陈间尸骸枕藉。年轻的太子友,一身描金锦袍已撕破染污,束发金冠歪斜,俊秀面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皮肉翻卷,血污凝结如虬结的毒藤。他死死护着身后仓皇失措的宫婢幼弟,手中窄长的吴钩横舞如银蛇!剑锋泼出丈许血花!两个扑上的越卒喉间飚出赤泉颓然倒下!
“吴贼休狂!”一杆淬火重矛毒蛇般当胸扎来!太子友拧身急转,吴钩荡开矛尖,金铁交鸣的刹那,另一柄淬着墨绿杀气的短刀却如影附骨自肋下毒探!他只觉腰腹间一凉!剧痛尚未炸开,眼前骤暗!一只裹着生铁皮靴的大脚,如同千钧攻城巨锤,带着十年积压的如山血恨,狠狠踹在他前胸!
“咔嚓!”骨裂声淹没在周遭厮杀狂吼中。太子友口中鲜血与破碎的内腑狂喷而出!身体如同断线木偶倒飞出去,背脊狠狠撞在身后焦黑廊柱之上!手中吴钩脱飞,“当啷”一声跌入血泊石屑之中。他瘫倒在那碎裂的巨大朱漆廊柱下,染血的锦袍在烈焰热风中翻飞,似一面残破的战旗。胸腔塌陷,每一次吸气都如同濒死的漏风破囊,口中鲜血却止不住地翻涌漫溢。那双清亮乌眸死死瞪着在烈焰浓烟中跳跃冲杀的越军狰狞面孔,瞳孔深处映出远处更高台阙的轮廓——那是父王夫差耗尽国力筑就的、引为一生荣耀的姑苏琼阁之顶!
越卒的狂笑、垂死哀嚎、木梁坍塌的巨响、烈火吞噬一切的声音……仿佛一瞬间被抽离。死寂。万籁死寂。
他只听到自己喉咙里血液倒灌的沉闷咕噜声,和牙齿在血沫间颤抖摩擦发出的微弱咯咯声。十指在冰冷的石屑中徒然刮挠,留下十道混着黑灰的暗红印记,却再也撑不起分毫!终于,粘稠的、浓得化不开的血浆,如同一个绝望沉重的叹息,从他微张的口中最后一次大量涌出,滑下颈项,在那片染透的污土上缓缓凝成一片暗沉的湖泊。
他年轻头颅最后的角度,仍倔强地朝向琼台高处那已被浓烟遮蔽的天际。那里曾是父王俯瞰吴越山河的视线落处。
…………
姑苏城外,勾践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攥紧战车粗粝的横栏。目之所及,是燃烧的城楼、崩塌的箭垛、是无数越卒如食腐秃鹫般扑向内城的黑影!是血水漫过城垣的青石缝隙,涓涓汇入护城河!寒水里浮沉着残肢断甲,将一片碧水彻底浸染成赤褐腥汤!十年尝胆,十年锥心!积郁胸膛的滚烫岩浆此刻彻底找到了决堤之口!
“越!军!”他举剑向天,喉咙深处爆出野兽噬骨般的嚎啸,声浪带着血腥冲上烈火灼透的焦云天穹。身后万千染血的兵戈应声齐指苍天!如一片骤然刺破烟云的死亡丛林!
黑烟如狰狞巨蛟,盘踞在这座千年古城之上,翻滚着、膨胀着、将夕阳最后一点余烬死死吞噬。整个吴地的心脏——姑苏巨城——在焚烧的铁腥与滚沸的哀嚎中,向着黄池高坛上那双即将握碎玄钺、目眦欲裂的暴烈眼瞳,剧烈抽搐着沉入一片粘稠血沼的暗红。
高坛之上,寒铁雕铸的钺刃倒映出一张扭曲如兽的面孔。那顶尚未加冕的旒冕,玉珠串簌簌急颤相击,金玉之声碎如冰裂。夫差庞大躯体矗立风中,黄池旷野的风,第一次裹着姑苏方向焦骨与血腥的气息,如毒蛇,缠上了他的颈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