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鸱夷泪
本书标签: 古代 

第十二回:困姑苏 霸王悲歌

鸱夷泪

姑苏山巅的晚风,裹挟着太湖深处翻涌的腥咸与焦土气息,如无数冰冷滑腻的蛇信,舔舐着每一寸裸露的肌肤。夫差铁塔般的身躯拄剑立于危岩之畔,玄甲残破,沾满干涸的褐血与泥污。他俯瞰山下——层层叠叠的越军营垒如同盘踞大地的巨蟒,篝火连绵成一片噬人的火海,将姑苏山围成一座孤绝的祭坛。山下那片曾属于他的锦绣都城,此刻正被浓烟与火光吞噬,昔日琼楼玉宇的轮廓在烈焰中扭曲、坍塌,发出沉闷如巨兽垂死的呻吟。

“大王!大王啊!”一声凄惶如丧家犬的哀嚎自身后响起。伯嚭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乱石后爬出,枯槁的脸上涕泪横流,深衣被荆棘勾扯得破烂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太宰威仪?他扑倒在夫差脚边冰冷的岩石上,额头重重磕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混着含糊不清的哭腔:“降了吧!遣使……卑辞厚礼!越人……越人念旧情……定能……定能留大王一命啊!”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夫差沾满泥泞的战靴边缘,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夫差缓缓侧首。那双曾睥睨天下的深褐色眼眸,此刻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死死钉在伯嚭那张涕泪纵横、写满恐惧与谄媚的枯脸上。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穿透皮囊、直抵腐臭灵魂深处的、冰冷的、彻底的洞察。伯嚭被他看得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喉间的呜咽戛然而止,只剩牙齿磕碰的咯咯声在死寂的山风中格外刺耳。

“留寡人一命?”夫差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像从滚烫的烙铁上剥落,“像勾践当年……在寡人脚下……舔食马粪那样……活着吗?”他嘴角猛地向一侧咧开,露出一个比哭更狰狞的惨笑,喉结剧烈滚动,仿佛要将涌上来的腥甜硬生生咽回腹中。

“大王!”伯嚭惊恐万状,还要再言。

“滚!”一声炸雷般的低吼!夫差猛地抬脚!那只被伯嚭死死攥住的战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出!“嘭”的一声闷响!伯嚭枯瘦的身体如同断线的破风筝,惨叫着翻滚出去,撞在嶙峋山石上,蜷缩成一团,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漏风般的呻吟。

夫差不再看他,目光如炬,穿透山下层层叠叠的越军火海与翻腾的烟尘,死死钉在远处那面猎猎招展的、巨大的玄鸟越纛之下!那里,一道挺拔如青松的玄色身影,正静静伫立于战车之上,隔着血火弥漫的战场,与他遥遥相对。

…………

越军帅帐。烛火通明,却压不住帐内弥漫的肃杀与激辩。

“范大夫!”一员虬髯猛将拍案而起,声如洪钟,“夫差已成瓮中之鳖!何不趁势攻山,斩其首级,献于大王阶前!永绝后患!”他环视帐中诸将,目光灼灼,“困兽犹斗?徒增我军伤亡!”

“正是!困死他!饿死他!看他能撑几日!”附和之声四起。

范蠡端坐主位,玄衣沉静如水。他面前摊开的姑苏山舆图,墨线勾勒的山势险峻如刀劈斧凿。他并未抬头,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图中一道陡峭的羊肠小径标记,指尖微凉。帐内喧嚣如潮,他眼底却静如深潭。直到那虬髯将领几乎要冲到案前,他才缓缓抬起眼睑。

目光并不锐利,却似寒潭深水,瞬间吸走了帐内所有鼓噪的热气。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珠坠玉盘:

“夫差,一世枭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或激愤、或犹疑的脸,“会稽山下,他未曾折辱勾践大王之躯。”此言一出,帐内骤然一静!诸将脸上怒容僵住,虬髯将领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范蠡指尖轻轻点在那代表姑苏山顶的墨点上:“今日,若以万箭穿心、饿殍之态取其性命……”他微微摇头,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苍凉,“非但辱没其名,更辱我越国堂堂复仇之师的气度!”

他霍然起身!玄色深衣在烛火下荡开一片沉凝的暗影。“困兽犹斗,方显本色!传令三军——”他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让开西麓!留一线生路!若夫差有胆,当率残部,堂堂正正突围!我越军列阵以待!堂堂正正一战!以血洗血!以剑断剑!方不负这十年生聚,十年血仇!”

帐内死寂。唯有烛火噼啪。诸将面面相觑,虬髯将领脸上怒容渐消,化作复杂难言的凝重。让开生路?堂堂正正一战?这……这是给猛虎留出利爪,给苍鹰留下苍穹!

就在这寂静即将被打破的刹那,帐帘猛地被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的越军信使踉跄扑入,气息未定,急声道:“范大夫!吴王……吴王遣使求和!使者已至辕门!称……称愿献姑苏台所有珍宝美人!只求……只求……”信使声音颤抖,艰难吐出最后几字:“……只求见西施夫人一面!亲奉……亲奉还于越国!”

“轰!”帐内瞬间炸开!惊疑、愤怒、鄙夷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

范蠡身形纹丝未动。唯有垂在身侧、掩于宽大袍袖之中的右手,五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钻心!西施!这个名字如同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入他竭力维持的理智冰层!夫差……竟在此时……竟敢以此相胁?!胸腔内一股混杂着暴怒、焦灼与某种尖锐刺痛的洪流轰然冲撞!他几乎要脱口喝令将那使者乱棍打出!

然而,他面上依旧沉静如古井。甚至,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洞穿一切虚妄的、冰冷的嘲弄。他目光越过喧嚣的诸将,仿佛穿透重重营帐与姑苏山的夜色,直抵山顶那双在绝望中仍试图抓住最后一缕浮木的眼瞳。

“求和?”范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帐内所有嘈杂。他缓缓摇头,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凌坠地,清晰而决绝:“告诉他——”

“越国雪耻,不纳降表!”

“越军复仇,不受珍宝!”

“至于西施夫人——”他语速陡然放缓,一字一顿,重若千钧,“她非金玉可易,非强权可夺!她的归处,自有天意人心!非汝等败亡之君,可妄言‘奉还’!”

话音落定,帐内死寂。范蠡袍袖中紧握的拳缓缓松开,掌心刺痛犹在,心底那翻腾的惊涛却被他强行按入深不可测的寒潭。他不再看那惊愕的信使,转身,目光重新落回姑苏山舆图那陡峭的顶峰。指尖划过那道让开的“生路”,最终停在代表山顶的墨点上,轻轻一叩。

“传令西麓守军,”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撤开鹿角拒马。擂鼓!为吴王——壮行!”

…………

姑苏山顶,残阳如血,泼洒在夫差残破的甲胄上。越军使者带来的冰冷回绝,如同最后一盆冰水,将他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名为“生”的火星彻底浇灭。他听着山下骤然响起的、震天动地的越军战鼓!那鼓点沉重、缓慢,却带着碾碎一切的磅礴威压,一声声,如同巨锤砸在濒死巨兽的脊梁上!

夫差缓缓挺直了那曾压弯无数脊梁的魁伟身躯。残阳将他巨大的影子投在身后嶙峋的怪石上,扭曲如不屈的魔神。他猛地抬手,拔出了深深插入岩缝的青铜巨剑!剑身嗡鸣,寒光映着他布满血污与风霜、却再无半分犹疑的刚毅面庞!

“伯嚭!”他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山巅!

蜷缩在乱石阴影里瑟瑟发抖的伯嚭猛地一颤,惊恐抬头。

夫差看也不看他,巨剑平举,剑尖直指山下越军如林的旌旗与那面猎猎的玄鸟大纛!他的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燃烧生命最后的、悲壮到极致的雄浑与苍凉,响彻整个姑苏山巅,压过了山下震天的战鼓:

“取寡人的酒来!”

“取寡人的——战鼓!”

“今日!寡人以此残躯!以此孤山!”

“为尔等——”

“敲响这最后的——”

“霸王绝唱!”

山风呼啸,卷起他散乱染血的须发。残阳沉入西山最后一隙,将天地浸染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悲怆而壮烈的暗红。

上一章 卷三·烽烟·反噬 第十一回:黄池会 吴都惊变 鸱夷泪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十三回:断魂水 血溅五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