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台琼阁深处,沉香死寂。昔日氤氲的暖香早已被穿堂而入的焦腥与血腥彻底绞杀。锦帷委地,玉帘半焚,碎裂的琉璃盏在冰冷金砖上折射出无数扭曲的光斑,如同散落一地的鬼眼。西施一身素绡长裾静立窗畔,窗外是姑苏城冲天而起的赤色烟柱,火光将她的侧影映在雕花窗棂上,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狂风撕裂的纸鸢。那枚青玉佩紧贴冰凉的掌心,玉质温润,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比太湖寒潮更刺骨的绝望。
“砰——!”
沉重的殿门被一股蛮力轰然撞开!门轴断裂的刺耳呻吟撕裂死寂!夫差高大的身影如同裹挟着地狱业火的魔神,踏着满地狼藉闯入!玄甲残破,须发虬结,深褐色眼瞳里再无半分往日的迷醉与审视,只剩下被彻底背叛的狂怒与毁灭一切的赤红火焰在疯狂燃烧!他手中紧握的青铜巨剑,剑锋犹自滴落着不知属于谁的温热粘稠!
“贱人!!!” 咆哮如九天惊雷炸响!殿内仅存的几盏残烛被声浪震得疯狂摇曳,光影乱舞如群魔!“十年!寡人待你如珠如宝!捧你在掌心!暖你在心口!”他一步踏碎地上琉璃碎片,巨大的阴影瞬间将西施完全吞噬!剑尖带着腥风直指她咽喉!“你却是一把淬了越国蛇毒的匕首!时时刻刻!插在寡人心窝!!!”
西施身体几不可查地一晃,如风中残烛。她缓缓转过身,迎向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目光。脸上没有惊惶,没有乞怜,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被命运碾碎后的死寂苍白。那双曾令夫差无数次沉溺的春水寒潭般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映着窗外跳跃的火光,却无半分波澜,如同冰封千年的古井。
“大王……”她开口,声音轻若游丝,却奇异地穿透了狂怒的嘶吼,“……妾身……从未欺瞒。”她微微抬起下颌,露出那段雪腻脆弱的颈项,仿佛引颈就戮的鹤,“入吴宫第一日……妾身便言……此身此骨……早非私己……”她目光越过夫差扭曲的面容,投向殿外那片燃烧的、属于越国的血色天空,“……只为越国……万民……赎还血债而来……”
“赎债?!好一个赎债!”夫差怒极反笑,笑声如同夜枭啼血,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巨剑剑锋因狂怒而剧烈颤抖,几乎要割破那凝脂般的肌肤!“那寡人的江山!寡人的社稷!寡人的太子!!!”他喉间爆出野兽般的呜咽,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血泪与碎骨,“便是你赎债的祭品吗?!!”
剑锋寒光暴涨!带着雷霆万钧的杀意,悍然劈落!直取那雪颈咽喉!
“夫差!你这昏聩老狗!!!”
一道赤红如血的闪电撕裂凝固的空气!郑旦!她不知何时已如猎豹般自殿角阴影中暴起!手中无剑,仅凭一双血肉之掌,竟在千钧一发之际,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与角度,狠狠撞向夫差持剑的臂膀!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震鸣!巨剑被这舍命一撞生生荡开半尺!冰冷的剑锋擦着西施鬓角掠过,削断几缕墨发,飘散在腥风血雨之中!
郑旦身形踉跄,却如磐石般死死挡在西施身前!绛红骑装被剑气撕裂,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瞬间迸裂,鲜血如泉涌出,迅速染透半边衣襟!她脸色煞白如纸,额角青筋暴突,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却燃烧着足以焚尽九天的怒火,死死钉在夫差脸上!
“睁开你那被谗言糊住的狗眼看看!”她声音嘶哑,却字字如淬火钢钉,狠狠凿向夫差,“是谁引你沉迷酒色!是谁堵塞忠言!是谁将伍相国那洞穿肺腑的金玉良言污为逆耳谗言!又是谁!将越国这把复仇之火亲手引燃在你吴宫大殿之上?!!”她染血的手指猛地抬起,如利剑般刺向角落阴影里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枯脸——“伯嚭!你这吮痈舐痔的毒蛇!吴国覆灭的罪魁!血债累累!万死难赎其罪!!!”
话音未落!郑旦身形如离弦之箭!竟不顾肩头喷涌的鲜血,以毕生之力合身扑向角落!目标直指伯嚭咽喉!五指如钩,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决绝!
“护驾!!”殿外侍卫的惊呼与兵刃出鞘的刺耳摩擦声同时炸响!数道寒光如毒蛇吐信,瞬间交织成网!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贯体的闷响接连爆开!三柄长戈冰冷的锋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郑旦那身单薄的绛红骑装!从后背贯入,前胸透出!血花如同骤然绽放的赤色牡丹,在她胸前凄艳炸开!她前扑的势头被硬生生钉在原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却仍保持着扑击的姿态,五指距离伯嚭惊骇欲绝的枯瘦脖颈,仅差毫厘!
时间仿佛凝固。郑旦缓缓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滴着血的戈尖。剧痛尚未蔓延,一股冰冷的麻木感已迅速吞噬四肢。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呆若木鸡的伯嚭,再次投向那手持巨剑、僵立如石的夫差。嘴角竟缓缓扯开一个极致嘲讽、又极致悲凉的弧度:
“悬目……东门……”她每吐出一个字,便有大量鲜血从口中涌出,染红了下颌与衣襟,“……伍相国……他……看见了……”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你……却……瞎了……”
话音落尽。那具被三柄长戈贯穿的躯体,最后一丝力量终于耗尽。她挺直的脊梁缓缓软倒,如同被狂风折断的劲松,重重砸在冰冷刺骨的金砖之上。鲜血迅速在她身下蔓延,如同一幅以生命为笔、以热血为墨绘就的、悲壮到极致的赤色图腾。那双曾锐利如剑、逼视过无数阴谋诡计的寒星眼眸,渐渐失去了所有光彩,却依旧圆睁着,空洞地映照着姑苏台顶那被烈焰熏黑的藻井。
夫差握着巨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剑尖低垂,几欲脱手。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滩迅速扩大的、刺目惊心的赤红,看着郑旦至死圆睁的、充满无尽嘲讽与悲悯的眼。伯嚭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枯脸,郑旦那字字泣血的控诉,伍子胥悬于东门之上、穿透生死的苍老目光……无数画面在他混乱的、被狂怒与绝望撕裂的脑海中疯狂冲撞、炸裂!
“啊——!!!”一声撕心裂肺、饱含着无尽痛苦、悔恨与彻底崩塌的惨嚎,从夫差胸腔最深处炸裂而出!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濒死巨兽最后的悲鸣!他猛地扬起手中巨剑!剑锋在残烛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寒芒!
寒光并非斩向他人。
冰冷的剑刃,带着他毕生霸业的重量、带着被谎言蒙蔽的耻辱、带着亲手摧毁所爱的无尽悔恨、带着对那悬目东门之魂的最后愧怍——狠狠抹向了自己的颈项!
“噗——!”
血雾如赤色匹练,喷溅而起!泼洒在残破的锦帷、冰冷的金砖、碎裂的琉璃、以及郑旦那身被热血浸透的绛红衣袂之上!夫差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巨塔,轰然向后倾倒!沉重的玄甲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如丧钟般的巨响!那双曾睥睨天下的深褐色眼瞳,在生命流逝的最后一刻,竟奇异地转向了窗畔——西施依旧静立在那里,素衣如雪,面色死白,如同姑苏台上最后一座冰雕。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复杂得难以言喻——是恨?是悔?是最后一缕未曾熄灭的、扭曲的眷恋?亦或是彻底的解脱?
无人知晓。那目光最终涣散、凝固。一代霸主,吴王夫差,倒在了他用无尽财富与野心堆砌的琼楼玉宇废墟之中,倒在了两个越国女子交织的鲜血之上。他身下迅速蔓延的赤色,与郑旦身下的血泊渐渐交融,不分彼此,如同两条注定同归毁灭的河流,最终汇入姑苏台下那片被战火与血泪浸透的五湖寒水。
殿内死寂。唯有残烛爆开最后一点灯花,光影剧烈一跳,随即彻底熄灭。浓重的黑暗与更浓重的血腥,如同无形的巨兽之口,将这座曾象征无上荣华的宫殿彻底吞噬。窗外的火光依旧在跳跃,将西施那抹孤绝的素影,拉得细长、扭曲,投在冰冷的地面,与那两滩不断扩大的、暗沉粘稠的血迹,无声地交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