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台琼阁的巨门在沉闷的撞击声中轰然洞开!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焦木烟尘,如同无形的巨浪,瞬间将涌入的越军甲士吞没。金砖铺就的殿前广场上,残破的旌旗与碎裂的玉器混着暗红的血泊,在跳跃的火把光下反射出诡异粘稠的光泽。胜利的嘶吼、垂死的呻吟、兵刃刮擦金石的刺耳锐响,在这座曾象征无上荣华的宫殿废墟之上疯狂交织、沸腾!
范蠡玄衣如墨,逆着这汹涌的人潮与喧嚣的洪流,疾步穿行。他身形矫捷如潜渊之蛟,避开狂欢的兵卒、倒塌的梁柱、燃烧的锦帷,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尚未被血污完全覆盖的冰冷金砖缝隙。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却燃着两簇焦灼的火焰,穿透层层混乱的烟尘与光影,死死锁向琼阁深处——西施所在的水殿方向!
水殿的沉香早已被铁锈般的血腥彻底绞杀。殿门虚掩,门轴断裂的刺耳木茬昭示着不久前狂暴的闯入。范蠡猛地推开残破的殿门——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扑面而来。
殿内烛火尽灭,唯有窗外姑苏城冲天的火光,将扭曲的光影投射进来,如同鬼魅在断壁残垣间无声狂舞。空气凝滞如铅,沉甸甸地压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绝望。目光所及,殿心金砖之上,两滩巨大的、尚未完全凝结的暗红血泊,在摇曳的火光下如同两只狰狞的、无声咆哮的巨兽之口!
一滩血泊中,郑旦的绛红骑装已被浸透成暗紫,三柄折断的长戈仍贯穿在她胸前,将她死死钉在地面。她头颅微侧,那双曾锐利如寒星的眸子空洞地圆睁着,凝固着最后的不屈与嘲讽,直刺向殿顶幽暗的藻井。另一滩血泊中,夫差庞大的身躯如山倾覆,玄甲破碎,颈间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狰狞外翻,暗红的血块凝结如痂。他头颅微仰,僵硬的脸上,那双曾睥睨天下的深褐色眼珠,此刻凝固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怒、悔恨与彻底空洞的复杂死寂,空洞地“望”着殿门的方向。
在这两滩象征毁灭与终结的暗红之间,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伫立窗畔。西施。她背对着门口,一身素绡长裾纤尘不染,与周遭的血污狼藉割裂如两个世界。窗外跳跃的火光勾勒出她单薄如纸的侧影,墨黑的长发披泻如瀑,遮掩了所有神情。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玉雕,又似一缕即将被夜风吹散的幽魂。唯有她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右手,指缝间,一点温润的青碧光泽在血火光影中若隐若现——是那枚金缕玉佩。
“阿施……”范蠡的声音低哑得几乎被殿外喧嚣吞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西施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极其缓慢地,她转过了身。
火光终于映亮了她的脸。冰雪般的面颊上没有泪痕,没有惊惶,甚至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波动。那双曾令夫差沉溺、令范蠡魂牵梦萦的春水寒潭般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如同被挖去了所有星辰的夜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的灰烬。她的目光掠过地上那两滩刺目的暗红,掠过郑旦凝固的怒目,掠过夫差僵硬的残躯,最终落在范蠡脸上。那目光没有聚焦,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投向了某个遥远而虚无的深渊。
“她……”西施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飘得如同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湖底艰难凿出,“……替我……挡了……剑……”她的视线缓缓移向郑旦的尸身,空洞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碎裂开来,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荡起。
范蠡心头剧震!他一步抢上前,玄色袍袖带起一阵疾风,伸出的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冰凉指尖的刹那,硬生生顿住!殿外,越军士兵狂热的欢呼与搜寻战利品的喧嚣正由远及近,如同无数只贪婪的触手,即将伸入这座象征终结的殿堂!此地已成炼狱!勾践的越军铁蹄踏碎吴宫的同时,那双尝尽苦胆、深谙隐忍的阴鸷眼眸,又岂会放过这倾覆吴国的“利器”?西施的存在,从这一刻起,已不再是功勋,而是活生生的、刻满越国不堪手段的耻辱烙印!是勾践那刚刚登临霸业之巅、绝不容许任何人窥见其阴影的——眼中钉!
“走!”范蠡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不再犹豫,一把攥住西施冰冷僵硬的手腕!那刺骨的寒意让他心头一凛,却更添三分急迫!他用力一带,将她单薄的身体护入自己玄色袍袖的阴影之下,几乎是半拥半抱着,疾步冲向水殿通往太湖的隐秘侧廊!
廊外,太湖的夜风带着水腥扑面而来,暂时驱散了殿内令人作呕的血气。一艘简陋的乌篷小船,如同预先蛰伏的幽灵,静静泊在垂柳掩映的偏僻水榭之下。范蠡半扶半抱着西施跃入船舱。船身剧烈一晃!西施脚下虚浮,一个踉跄几乎栽倒,被范蠡铁臂牢牢箍住腰身稳住。她依旧毫无反应,身体僵硬如木偶,任凭摆布,空洞的目光茫然投向舱外那片被姑苏城大火映得赤红翻滚的浩渺湖面。
“开船!”范蠡低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钧之力!
船尾一名精悍的越卒装扮的汉子闻声,手中长篙猛地一点岸边青石!小船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浓稠的夜色与弥漫的水雾之中!篙尖破开水面,荡开圈圈无声的涟漪,迅速被身后那片吞噬了姑苏台的、喧嚣与血腥交织的赤色火海吞没。
船行渐远。姑苏城的轮廓在火光与浓烟中扭曲、坍塌,如同巨兽垂死的剪影。喧嚣的声浪被湖水与夜风层层阻隔,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令人心悸的背景嗡鸣。
船舱内,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角黑暗,却照不亮西施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死寂荒原。她蜷缩在舱角,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素白的衣袂在灯下微微颤抖。范蠡解下自己的玄色外氅,轻轻覆在她单薄的肩头。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紧握的右手——那枚青玉佩的棱角,隔着薄薄的衣料,冰冷而坚硬地硌在他的指腹上。
他沉默地收回手,坐在她对面。目光透过摇曳的灯火,落在她毫无血色的侧脸上。那曾经倾国倾城的容颜,此刻只剩下被彻底抽空灵魂后的、令人心碎的苍白与脆弱。舱外,湖水拍打着船身,发出单调而空洞的轻响。五湖的烟波浩渺无边,将这一叶扁舟与船上两个沉默的灵魂,连同身后那座正在血与火中倾覆的庞大帝国,一同吞入它深不可测、迷雾重重的怀抱。前路茫茫,唯有这寒夜孤舟,载着无法言说的伤痛与深不见底的危机,在命运的惊涛骇浪中,飘向未知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