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阴新铸的越王宫阙,金瓦朱墙在初冬惨淡的日头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殿宇深处,椒兰馥郁,却压不住那股自新漆梁柱深处透出的、尚未散尽的生铁与桐油的刺鼻气味。文种端坐于偏殿书案前,花白的鬓角在烛光下映出银霜。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案头一卷摊开的竹简,那是他呕心沥血修订的《垦草使民》新策,墨迹犹新,字字句句皆是富国强兵之基。窗外寒风卷过新栽的丹桂,枝叶摩擦声如细碎鬼语。
“文相国。”一名青衣小宦垂首趋入,步履轻得如同踏在薄冰之上。他双手捧着一只半尺长的黑漆木匣,匣身无纹,唯边角包着黯淡的铜皮,透着一股与这崭新宫室格格不入的陈旧死气。“宫外……有人……托小人将此物……务必亲呈相国……”小宦声音细若蚊呐,头埋得更低,仿佛那匣子是块烫手的烙铁。
文种抬眸,浑浊的老眼掠过木匣,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澜稍纵即逝。他未发一言,只微微颔首。小宦如蒙大赦,将木匣轻放案角,躬身疾退,消失在殿门垂下的厚重锦帷之后。
殿内重归死寂。文种枯坐良久,目光始终未离那方黑匣。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棂呜呜作响。终于,他伸出微颤的手,指尖触到那冰冷滑腻的漆面。匣盖无声滑开。
匣内无他物,唯有一卷素帛。帛色微黄,边缘已磨损起毛。他缓缓展开素帛,目光触及帛上墨迹的刹那,苍老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字迹,他认得!是范蠡!笔走龙蛇,却力透纸背,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刻入骨髓的急迫与寒意: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属镂剑意重!速离山阴!
“属镂……剑意……”文种喉间滚过一声极低沉的、如同枯木断裂的呻吟。握着素帛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暴突青白!帛上那“烹”字最后一笔的墨痕,仿佛骤然化作滚烫的烙铁,狠狠烫穿了他的掌心!眼前猛地一黑!无数破碎的画面轰然炸开——会稽山泥泞中勾践匍匐的背影、姑苏台伍子胥自刎时喷溅的血光、夫差悬于东门之上的怨毒苍目、范蠡临别时那深不见底、欲言又止的忧惧眼神……最后,定格在眼前这崭新宫阙深处,那双尝尽苦胆、此刻却深藏于九重帷幔之后、冰冷如毒蛇的——眼睛!
“噗!”一口滚烫的腥甜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头!文种猛地侧身,以袖掩口!素帛飘落案上,几点刺目的暗红如梅瓣绽开,迅速在帛面洇染开来,将那“属镂”二字浸得模糊而狰狞。
“宣——文种——觐见——!”殿外黄门令尖利悠长的唱喏,如同淬毒的冰锥,猝然刺穿殿内凝滞的死寂!
文种缓缓直起身,用袖口用力抹去唇边血迹。他整了整衣冠,将案上染血的素帛拾起,看也不看,随手投入身旁兽口香炉跳动的火焰之中。火舌倏地窜起,贪婪地吞噬了那帛,连同那八个泣血的字,瞬间化作一缕带着焦臭的青烟。
他步履沉稳,一步步踏过冰冷光滑的金砖,走向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垂着厚重玄鸟纹锦帷的殿门。每一步,都似踏在会稽山冰冷的泥泞里,踏在姑苏台染血的金阶上。
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勾践高踞于新铸的蟠龙赤金宝座之上,冕旒垂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下颌紧绷如刀削的线条。他并未着朝服,仅一身玄色常服,更衬得身形瘦削如嶙峋孤峰。案头堆叠的奏简如山,他却并未批阅,只垂眸把玩着手中一枚温润的白玉璧,指腹在璧心一道细微的裂痕上反复摩挲。
“臣,文种,叩见大王。”文种撩袍,屈膝,深深拜下。额头触及冰冷金砖的瞬间,一股寒意直透骨髓。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如同死神的鼓点。
许久,勾践才缓缓抬起眼皮。冕旒珠玉轻晃,缝隙间泄出的目光,如同深冬冰层下蛰伏的毒蛇,阴冷、粘稠,带着一种洞穿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的审视与……厌恶。他并未让文种起身,只将手中玉璧轻轻置于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文相国……”勾践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却字字如冰针,扎入耳膜,“寡人……昨夜又梦回会稽了。”他微微前倾身体,冕旒珠串晃动,阴影在他瘦削的脸上游移,“那泥……真冷啊……渗进骨头缝里……”他喉结滚动,仿佛在回味某种刻骨的滋味,“还有那马粪……腥臊刺鼻……可寡人……得吞下去……得笑着吞下去……”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形成一个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相国……你说……寡人为何要吞?”
文种伏在地上的身躯几不可查地一僵。金砖的寒意顺着膝盖蔓延全身。
勾践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死死钉在文种花白的头顶:“因为……寡人要活着!要记住那冷!那臭!那刻骨铭心的……耻辱!”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尖锐,“可寡人更记得……是谁!在寡人吞粪之时!在寡人匍匐于吴人脚下之时!献上了那‘伐吴九术’!”他猛地拍案!震得案头玉璧跳起!“是谁!告诉寡人!要‘遗之巧匠,使起宫室高台,尽其财,疲其力’?!是谁!教寡人‘贵籴粟槁以虚其国’?!又是谁!让寡人‘遗美女以惑其心志’?!”
每一个“是谁”,都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文种的心口!他额角渗出冷汗,紧贴金砖的掌心一片湿滑冰凉。
勾践霍然起身!玄色袍袖带起一阵阴风!他几步跨下丹墀,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如同丧钟敲在文种耳畔。他停在文种伏拜的身躯前,居高临下,阴影如同巨大的棺盖,将文种完全笼罩。
“相国啊……”勾践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毒蛇吐信般的轻柔,“你教寡人的……寡人……都学会了……”他缓缓俯身,冰冷的气息几乎喷在文种花白的鬓角,“学得……很好……很好……”他直起身,背对着文种,望向殿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飘忽如同梦呓,“如今……飞鸟已尽……狡兔已死……寡人这柄良弓……这把快刀……”他猛地转身!眼中再无半分伪装的温和,只剩下赤裸裸的、淬着千年寒冰的杀机与猜忌!“是该……收起来了!”
“当啷——!”
一声冰冷刺耳的金铁交鸣猝然炸响!一柄连鞘长剑被勾践信手抛掷于文种面前的金砖之上!剑身狭长,通体玄黑,毫无纹饰,唯在接近吞口处,两个篆形小字在烛火下反射出幽冷死寂的寒芒——
属镂!
剑鞘撞击金砖的脆响,如同丧钟在文种脑中轰然敲响!他伏拜的身躯剧烈一震!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死死钉在那柄曾悬于姑苏东门、浸透伍子胥热血的凶器之上!一股彻骨的冰寒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夫差以此剑赐伍子胥……”勾践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冰冷得不带一丝人味,“今日……寡人以此剑……赐你!”他嘴角那抹扭曲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刀锋般的冷酷,“相国……你……可还有……未尽之言?”
文种的目光缓缓从“属镂”二字上移开,越过勾践冰冷如铁的面容,投向殿外那方灰暗的天空。视线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穿透了千里烟云,落在了那片已成焦土的姑苏废墟之上。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伍子胥白发怒张、剜目悬门的悲烈身影!看到了夫差颈血喷溅、轰然倒地的绝望残躯!两道身影在姑苏台的烈焰浓烟中无声矗立,隔着时空,向他投来洞穿一切、悲悯而嘲讽的目光!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荒谬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文种!他苍老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最终却化作一个极其复杂、混杂着无尽苍凉、洞悉与解脱的惨笑。他不再看勾践,不再看那柄索命的凶剑。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尽全身力气支撑起衰老的身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花白的头颅微微扬起,浑浊的目光最后一次投向殿外姑苏的方向,喉间滚过一声悠长、沉重、仿佛耗尽毕生气力的叹息:
“忠魂……同路……无分……敌我……”
话音落尽。他猛地俯身!枯瘦如鹰爪的手,快如闪电般攫住了地上那柄冰冷的玄黑长剑!
“锵——!”
龙吟震殿!寒光乍现!一道秋水凝霜般的凛冽锋芒撕裂了满殿烛火的暖黄!剑光映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庞,映亮了他眼底最后一丝归于死寂的平静。
没有半分犹豫!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决绝的弧线!带着对故主的最后忠诚、对宿命的彻底洞悉、以及对这无休止的杀戮轮回的终极嘲弄——
狠狠抹过颈间!
“噗——!”
滚烫的血泉如赤色匹练,喷溅而起!泼洒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之上!泼洒在案头那堆象征着越国新生的奏简之上!泼洒在勾践玄色常服的下摆!文种那枯瘦的身躯如同被抽去脊梁的朽木,无声无息地向前倾倒,重重砸落在地。头颅微侧,花白的鬓角浸在迅速蔓延的、粘稠温热的血泊之中。那双曾为越国复兴殚精竭虑、洞察世事的浑浊老眼,至死未曾闭合,空洞地“望”着殿顶那崭新而冰冷的藻井彩绘,仿佛仍在凝视着姑苏方向那两道跨越生死、与他殊途同归的——忠烈之魂。
殿内死寂。唯有烛火疯狂跳跃,将勾践僵立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巨大、扭曲、如同噬人的妖魔。他垂眸,看着衣摆上那几点迅速凝结的暗红血斑,又缓缓抬眼,望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嘴角,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封般的弧度,缓缓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