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铸的越王宫阙,金瓦在暮冬的残阳下流淌着粘稠的、近乎凝固的赤金光泽。殿宇层叠,飞檐如钩,却寂静得如同巨兽的坟冢。穿堂而过的寒风卷起阶前零落的枯叶,打着旋儿撞上紧闭的蟠龙殿门,发出沙哑的呜咽,旋即被无边的死寂吞没。
殿内,烛燎高烧,明如白昼。赤金蟠龙宝座之上,勾践端坐如磐石。玄色冕服上绣的玄鸟纹饰在烛火下流转着冰冷的金芒,冕旒垂下的玉珠帘幕,在他瘦削如刀削的面颊上投下细碎晃动的阴影,将那双深陷的眼窝衬得如同不见天日的幽潭。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指节因过分用力而刺白,竹简边缘几乎要嵌入皮肉。简上墨字如蚁,密密麻麻,皆是新晋臣工呈上的谄媚颂词——“圣德巍巍”、“泽被苍生”、“霸业永昌”……字字句句,如同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干涩的眼球。
“大王……”阶下,一名身着崭新朱紫官袍的臣子,正躬身唾沫横飞,细长的眼睛眯成两条谄媚的缝隙,“新铸的九鼎已立于会稽山巅!祥云缭绕,百鸟朝仪!此乃天降祥瑞,昭示我大越江山永固,大王威德……”
勾践的指尖在竹简冰冷的棱角上无意识地刮擦。威德?江山永固?他缓缓抬起眼皮,玉珠帘幕缝隙间泄出的目光,如同淬过冰水的针尖,冷冷刺向阶下那张堆满谄笑的、油光发亮的脸。这张脸,与记忆中另一张枯槁、布满风霜却眼神如炬的面孔——文种的脸——在眼前疯狂地交叠、撕扯!文种……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又尝到了那日殿上喷溅在唇边的、温热的、带着铁锈腥气的血沫!那血,曾浸透伍子胥的衣袍,也曾染红夫差的颈项,如今,又在他崭新的越王宫阙金砖之上,绘就了一幅无法磨灭的暗红图腾!
“退下。”两个字,从勾践紧抿的薄唇间挤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与不容置疑的冰冷,瞬间冻结了殿内所有试图升腾的阿谀热浪。
朱紫官袍的臣子脸上谄笑骤然僵住,如同被冻住的猪油。他张了张嘴,喉间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最终在勾践那毫无温度的目光注视下,如同被抽去骨头的软泥,仓皇地、深躬着腰身,倒退着消失在殿门垂下的厚重锦帷之后。
殿门合拢的沉闷回响在空旷的大殿内久久回荡。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沉、更冷、更令人窒息。勾践缓缓松开紧握竹简的手,指尖因缺血而微微颤抖。他微微侧首,目光投向殿角。那里,一尊半人高的青铜狻猊香炉兽口大张,袅袅青烟从中溢出,带着浓郁的沉水香气。烟雾缭绕中,他似乎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在烟雾中凝聚——是范蠡!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隔着缭绕的烟雾,平静地、洞悉一切地注视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穿透时空的、悲悯的嘲讽!仿佛在无声诘问:“大王,这用故友鲜血浇灌的霸业之花……可还香甜?”
“滚!”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磨牙的低吼从勾践胸腔深处炸开!他猛地挥手,宽大的袍袖带起一股劲风,狠狠扫向那尊香炉!“哐当!”一声巨响!沉重的青铜狻猊被扫翻在地!滚烫的香灰泼洒而出,如同肮脏的雪霰,瞬间污浊了光可鉴人的金砖!沉水香的馥郁被焦糊的刺鼻气味粗暴取代,弥漫在死寂的空气中。
勾践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摊狼藉的香灰,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地面,看到了更深、更黑暗的地方——会稽山阴那间低矮、潮湿、散发着马粪与泥泞腥气的石室!冰冷的茅草铺!那陶碟中墨绿粘稠、散发着刺穿灵魂的苦腥的熊胆!他伸出枯长的手指,蘸起那浓膏,塞入口中……呕!那刻骨铭心的苦!那撕心裂肺的呕!那支撑他熬过无数屈辱长夜的、如同毒液般蚀骨钻心的恨意!
可如今……那苦胆呢?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颤抖着抚上自己的咽喉。那里,只有冕服高领冰冷的锦缎触感。那曾经支撑他脊梁、焚烧他五脏的苦胆之味……消失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他灵魂深处彻底抽离!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是阶下那些谄媚如蛆虫的面孔,是案头堆砌如山的、空洞的阿谀奏章!是文种脖颈喷涌的鲜血!是范蠡消失在五湖烟波中的、决绝的背影!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比当年会稽山泥泞的寒冷更刺骨!比吞食马粪的腥臊更令人作呕!他赢了!他踏碎了吴宫!他登上了霸主的宝座!可为何……为何这赤金的蟠龙椅,却比会稽山阴的茅草铺更冰冷?为何这满殿的颂扬声,却比石室外的寒风更令人心胆俱寒?!
“嗬……嗬……” 破碎的、如同漏风皮囊般的喘息声从他喉间逸出。他猛地从宝座上站起!玄色冕服沉重的下摆绊了一下,身形踉跄。他几步冲到巨大的雕花窗棂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窗框!指骨因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窗外,是越国新都的万家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如同倒映在地面的星河。远处,会稽山黑沉沉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山巅那象征着他无上功业的九鼎,在最后一抹残阳的余烬里,只剩下模糊而巨大的、如同墓碑般的剪影。
孤冢……
一个冰冷刺骨的字眼,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脑海。
他赢了天下,却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冢。文种的忠魂、范蠡的远影、夫差的怨念、伍子胥的诅咒……如同无数道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禁锢在这赤金铸就的冰冷王座之上!这宫阙不再是宫殿,而是他为自己亲手打造的、华丽而冰冷的棺椁!那些谄媚的笑脸,便是环绕棺椁、无声嘲弄的纸人!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孤狼对月般的凄厉呜咽,终于冲破了他紧咬的牙关!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撞击、回荡,却迅速被无边的死寂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荡起。
他颓然松开抓着窗框的手,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缓缓滑落,跌坐在冰冷刺骨的金砖之上。冕旒歪斜,玉珠散乱,几缕灰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他怔怔地望着地上那摊被自己打翻的、污浊的香灰,望着香灰中隐约可见的、狻猊兽首狰狞的残影。
恍惚间,舌尖竟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的、令人灵魂战栗的……苦腥味。
那味道,来自会稽山阴的石室,来自那个盛着墨绿胆液的陶碟,来自那个在屈辱泥泞中死死攥着复仇毒焰的……自己。
一滴浑浊的、冰冷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滑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重重砸落在金砖上那摊污浊的香灰之中,洇开一个微不可见的、绝望的深色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