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新都的宫阙深处,金兽炉中沉水香块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只余下冰冷的灰烬与挥之不去的焦糊气。勾践独坐于暗影沉沉的偏殿,冕旒早已卸下,灰白相间的发丝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他枯长的手指神经质地捻动着一枚温润的玉璧,目光却穿透了殿宇雕花的窗棂,死死钉在姑苏方向那片被夜色吞噬的虚空。白日里朝堂之上,又有不知死活的臣子,在歌功颂德的锦绣文章里,小心翼翼地夹进一句“西子之功,倾国倾城”……
“功?!”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砂纸摩擦的冷笑从他齿缝间挤出。指下玉璧猛地收紧!那温润的触感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刺痛!倾国倾城?是倾了吴国!却也倾覆了他勾践一生最不堪回首的隐秘!那素衣如雪的身影,是越国复兴的利刃,更是他卧薪尝胆、匍匐为奴、甚至不惜以“美人计”这等阴私手段复仇的——活生生的耻辱烙印!她存在一日,那段浸透马粪腥臊、刻骨铭心的卑贱过往,便如同附骨之疽,在他这新铸的霸主金身之上,蚀出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流着脓血的暗疮!
“文种……已除……”他喉结滚动,发出模糊的低语,眼中血丝在昏暗烛光下狰狞如网,“可那双眼睛……那双看过寡人吞粪、看过寡人匍匐的眼睛……”他猛地将玉璧砸向案角!“啪”的一声脆响!玉璧裂开一道细纹,如同他心底那根名为“恐惧”的弦,绷紧到了极致!文种的血,并未洗刷掉这恐惧,反而让那阴影更加浓重,如同姑苏台永不散尽的怨魂,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
“传……”一个裹挟着冰渣的字从喉间挤出,他并未抬头,只对着殿角那片更深的阴影,“……让那些‘舌头’……动起来……就说……”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在淬毒的冰水里浸过,“……吴宫倾覆,妖氛未尽……那祸水之源……怨气郁结……恐……冲撞新都王气……不利……国祚……”
阴影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无声地躬了躬身,如同融入黑暗的鬼魅,悄然退去。
…………
浣纱江的水,在初冬的晨雾里流淌得格外缓慢。水色清寒,倒映着两岸枯黄的芦苇与灰蒙蒙的天空,如同一匹失去光泽的旧绡纱。岸边熟悉的青石板上,寒霜凝结成细碎的冰晶。西施一身素白麻衣,赤着双足,静静伫立在冰冷刺骨的江水中。水波漫过她纤细的脚踝,寒意如同无数细针,瞬间刺透肌肤,直钻骨髓。她却浑然未觉,只垂眸凝视着掌心——那枚青玉佩静静躺在那里,玉质温润依旧,中心那道蜿蜒的金缕在稀薄的晨光下流转着微弱却执拗的光泽,如同凝固的泪痕,又似未烬的星火。
“听说了吗?宫里传出来的……”岸上枯苇丛后,两个早起浆洗的老妪压得极低的絮语,被寒冷的晨风断断续续送入耳中,“……那位……当年吴宫里出来的……身上……沾着姑苏台的怨气呢……”
“……可不是!说是……克死了夫差……克死了太子……连文相国那样的大人物……”
“……嘘!小声点!……王上……都嫌晦气……怕冲撞了咱们新越国的运道……”
“……唉……这样的‘功臣’……怕是……留不得……”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入西施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房。她缓缓闭上双眼。晨雾如冰冷的纱幔,缠绕着她单薄的身躯。流言……这便是勾践赐予她的最后“恩典”。不是明晃晃的刀剑,而是这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一刀刀凌迟着她仅存的尊严,将她彻底钉死在“祸水”、“妖氛”的耻辱柱上!她存在本身,已成为新越国光鲜皮袍下,那最不堪示人的虱子。
她睁开眼,目光越过清寒的江水,投向对岸那片熟悉的、如今却笼罩在薄雾中的苎萝山影。故园……早已在十年吴宫倾轧与越国朝堂的暗流中,碎成了再也拼凑不起的幻影。范蠡……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上那道金缕,心底涌起一股尖锐的刺痛。他远遁五湖,化名鸱夷子皮,或许已得片刻安宁。若她再苟活于世,勾践那无孔不入的猜忌与阴毒,终会如跗骨之蛆,循着任何一丝可能的踪迹,将他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缕微弱的曦光,终于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与浓雾,落在她苍白如雪的面颊上。她微微仰起头,感受着那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冰冷的江风拂过她散落的墨发,几缕发丝黏在沾了雾气的唇边。她忽然极轻、极淡地,弯了弯唇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尘埃落定、万籁俱寂的解脱与……决绝。
她缓缓抬起手,将玉佩紧紧贴在冰冷的心口。玉质的微凉与那点微弱金缕的暖意奇异地交织,仿佛最后一次感受着那个赠玉之人残存的温度与心跳。然后,她低下头,深深凝视着脚下清澈却深不见底的江水。水波荡漾,倒映出她苍白的面容,也倒映出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天空之上,那轮即将被白昼彻底吞噬的、惨淡的残月。
“范郎……”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如同羽毛飘落水面,瞬间被水流吞没,“……阿施……回家了……”
话音落尽。她不再有半分迟疑。双臂微微张开,素白的衣袂在寒风中如蝶翼般轻颤了一下。随即,她如同倦鸟归林,又如一片被风卷离枝头的、无瑕的玉兰花瓣,向着那幽深、清寒、仿佛能涤净一切尘垢与痛苦的江水,决然地、轻盈地,倾身投入!
“噗通——”
一声沉闷的轻响!水花微溅!一圈圈涟漪以她坠落之处为中心,无声地、迅速地荡漾开来,撞碎了水中的倒影,也撞碎了岸边枯苇上凝结的寒霜。那素白的身影如同投入熔炉的冰雪,瞬间被碧绿的江水温柔而彻底地包裹、吞噬!水面之下,墨黑的长发如同海藻般散开、飘舞,那身素衣在幽暗的水光中绽开,如同最后一朵凋零的白莲。唯有她紧贴在心口的那枚青玉佩,在沉入深水的刹那,似乎挣脱了束缚,被一股暗流温柔地卷走,带着那一点微弱的金缕光泽,向着更幽暗、更寂静的江心深处,缓缓沉落、沉落……直至彻底消失在无边的、冰冷的碧波深处。
涟漪渐渐平复。浣纱江恢复了它亘古的平静流淌,清寒的水面倒映着依旧灰蒙的天空,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唯有岸边那块光滑的青石板上,几滴溅落的水珠,在初升的、惨淡的冬日下,闪烁着转瞬即逝的、冰冷的光泽。一缕微不可见的、带着水腥气的寒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苇叶,打着旋儿,无声地飘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