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附中老校区,上午刚下过一场急雨。雨水把爬山虎洗成浓绿,又顺着瓦檐滴进排水沟,发出空落落的回声。第三节下课铃响,校园像被拔掉了电源,瞬间安静——所有高三生都在等同一个通知:公共艺术时段的临时课表。
教务处的小黑板前,人群挤成三层。沈知瑶踮脚,在密密麻麻的字里找到一行:
周三 14:00–15:30
美术(7)班 + 音乐(实验)班
地点:多功能排练厅
内容:石膏写生 / 视唱练耳(分区进行)
她轻轻“啊”了一声。7 班是美术合作班,整班都在;音乐实验班里,据说有位伯克利预录的学长,她没在意名字。公共时段纯属学校为了节省场地硬凑的,但对沈知瑶来说,只要能离开文化课教室,去哪儿都行。
下午两点,排练厅的门吱呀推开。
厅里高窗透下的光带着雨水的冷意,落在正中的大卫石膏像上,像给苍白的石膏镀了一层釉。美术生把画架围成半圆,音乐生被安排在侧台——那里有一架旧立式钢琴,顶盖裂开一道缝,露出黄旧的琴弦。
沈知瑶挑了靠过道的位置支画架,铅笔一支一支码好。她习惯先画轮廓,再铺大关系,可今天的大卫耳垂线条复杂,她抬手丈量比例,笔尖却迟迟落不下去。
“同学们,石膏像与钢琴之间留一米通道,方便搬运!”教务老师拍了拍手,“音乐班的同学,声音尽量控制,隔壁高三年级听力测试。”
音乐生们笑成一团,拖椅子、翻乐谱,窸窸窣窣。沈知瑶低头继续打形,耳边忽然掠过一声很轻的清嗓——像水滴落在空玻璃杯。
她下意识回头。
立式钢琴旁,一个男生单手扶着琴盖,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打拍子。校服外套脱了,只剩白 T 恤,衣袖卷到肘弯,露出清晰的小臂线条。他垂着眼,睫毛在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轻轻开合,无声地默唱音阶。
沈知瑶的目光停在他的喉结——随着无声的旋律,喉结轻微滑动,像一枚被光线拨动的齿轮。
察觉视线,男生抬眼。四目相对,只有短短一瞬,沈知瑶先别开目光,却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石膏像的耳朵,好像比谱例还难。”
声音不高,却恰好穿过一米通道,落在她耳里。沈知瑶握笔的指尖紧了紧,没接话。
十分钟后,视唱开始。
音乐老师敲敲琴盖:“A 大调,四四拍,预备——”
第一个和弦落下,清亮的男声顺势浮起,像一条银线穿过排练厅的穹顶。沈知瑶的铅笔尖“啪”地断在纸上——那个音高得毫无征兆。
橡皮屑簌簌落在脚边,她弯腰去捡,乐谱上却先落下一小片碎铅。
“抱歉。”男生低声说。
沈知瑶摇头,把橡皮递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凉而干燥。
她看清他袖口别着的姓名贴——黄子弘凡。
接下来的半小时,排练厅里一半是铅笔摩擦素描纸的沙沙,一半是钢琴与歌声的短句。两种声音在穹顶下交错,却奇异地不打架。
沈知瑶画到耳垂暗面时,总忍不住侧耳去听——那声音像会发光,把石膏像的冷白也照出一点温度。
临近下课,老师宣布:“石膏像要搬回仓库,音乐班先撤。”
秩序瞬间混乱。音乐生合上琴盖,美术生收拾画板。沈知瑶蹲下去解画架脚扣,石膏像的底座却卡住了滑轮。她用力一拽,底座猛地前倾——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来,稳稳托住石膏肩。
“小心,这玩意比你想象的沉。”黄子弘凡说。
沈知瑶抬头,灯光在他睫毛上碎成细金粉。她道了声谢,两人指尖在石膏冰凉的表面短暂重叠,又迅速分开。
搬运队伍消失在走廊尽头,排练厅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沈知瑶弯腰捡最后一支铅笔,发现脚边多了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谱纸——空白处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愣了愣,把谱纸夹进速写本。
走出排练厅时,雨已经停了,天幕被洗成清透的钴蓝。
沈知瑶回头望了一眼——钢琴盖合着,琴凳空着,像刚才那半小时只是雨幕里的一段插曲。
她把速写本抱在胸前,蓝色星星的轮廓透过纸背,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