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后的一个月,江城的天色仍旧灰蒙蒙的,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随时会滴下墨来。
音乐附中旧琴房的暖气管道在夜里发出“嘶嘶”的喘息,仿佛也在替屋里的少年倒数最后的分秒。黄子弘凡把指尖悬在最后一组和弦上方,迟迟不肯落下。那是一段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的华彩,集训老师给他的评语是“技术已无硬伤,情感仍像没拆封的蜡封红酒”。
他盯着谱架上自己用红笔划出的“曙光”二字——那是沈知瑶替他写下的。她说:“等你弹到这里,要让评委听见天一点点亮起来的声音。”凌晨一点,琴房熄灯。
黄子弘凡摸黑合上琴盖,指尖火辣辣地疼。手机亮了一下,是沈知瑶发来的照片:一张巴掌大的速写,画的是他弹琴的背影,右肩微微抬高,像蓄势待发的弓。
照片底下只有四个字——
“等你破晓。”
沈知瑶所在的画室在城南老码头的仓库里,三百盏冷白灯管把水泥地照得像结了霜。
她正对着一幅两米高的画布,画面中央是一条极窄的巷子,巷口摆着一架旧钢琴,琴盖开着,黑白键上落了一只白鸽。
这是她为“城市喧嚣中的宁静角落”提前准备的变体稿,可导师一句话把她打回原点:“你的宁静太完美,完美得像伪造的。”
于是她把鸽子涂掉,在巷尾加了一个背影——少年单手抄兜,另一只手拎着一杯豆浆,正往晨雾里走。那是她偷偷把黄子弘凡搬进画里。颜料盒里那管“钴蓝”彻底见底时,沈知瑶想起去年冬天两人第一次通电话。
那天她刚被导师当众撕了画,蹲在走廊尽头哭。黄子弘凡在电话那头弹了一整首《月光》,说:“我把右踏板踩得轻一点,这样眼泪就不会砸得太响。”
后来他们约定:谁坚持不下去,就给对方寄一张空白明信片——什么都不写,只画一条破晓的地平线。
集训三个月,沈知瑶寄出过三张,黄子弘凡寄过两张。
颜料管可以空,明信片不能断。
艺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学校难得给半天假。
傍晚六点,城南江堤的风像钝刀,刮得人脸生疼。黄子弘凡拎着一袋热糖炒栗子,在堤坝尽头找到了沈知瑶。
她正用马克笔在一架废弃的立式钢琴上涂鸦——把剥落的木纹画成流动的星河。听见脚步声,她抬头,鼻尖冻得通红。
黄子弘凡把栗子递过去:“最后一袋,老板收摊了。”
沈知瑶没接,反而拉住他的手腕,把笔塞进他掌心:“签个名吧,万一日后这琴成了文物呢?”
黄子弘凡失笑,弯腰在琴盖内侧写下“Huang Zihongfan, 2016.11”。
写完才发现旁边早已有一行小字——
“Shen Zhiyao, 2015.4”。
原来她第一次来,比他想象的还要早。夕阳沉到江心,整条水面被拉成一条金线。
沈知瑶突然问:“如果考砸了怎么办?”
黄子弘凡把围巾往她脖子上又绕了一圈,声音混在风里:“那就把这架钢琴推下去,听个响。”
“然后呢?”
“然后——”少年想了想,“我们去海南的海边,重新画一幅日出,重新写一首协奏曲。”
沈知瑶笑出声,鼻尖冒出白雾:“说好了,骗人是小狗。”
考试前夜,两人不约而同失眠。
黄子弘凡躺在宿舍上铺,耳机里循环的是自己录的《第二钢琴协奏曲》,第三乐章末尾,他故意把速度放慢了半拍,留出呼吸的缝隙。
沈知瑶坐在画室的窗台,把最后一管钴蓝兑水,调成雾蒙蒙的灰蓝,在画布的角落里写下极淡的“Dawn”——肉眼几乎看不见,像一句暗号。凌晨两点,黄子弘凡收到一条语音,只有三秒:
是沈知瑶轻轻敲画布的声音,三下,停顿,再一下。
这是他们集训时约定的“摩斯密码”:
“我-在-你-旁”。
私设:美术统考和音乐统考在同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