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将白日的惊悸与狼藉悄然吞没。林家老宅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月光下投下大片沉默的阴影。我躺在自己那张巨大柔软却毫无安全感的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闭上眼,就是水晶灯轰然砸落的慢镜头,是沈聿白那双猩红疯狂的眼,是他额角蜿蜒的鲜血和那句冰冷刺骨的“处理干净”。雪松冷香和血腥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沈聿白… 他到底是谁?或者说… 他到底是什么人?
隔壁客房隐约传来极轻微的水声,大概是他在处理伤口。我爸强硬地把他留了下来,美其名曰“方便照看伤势”,但那眼神里的审视和命令,傻子都看得出来。
烦躁地坐起身,我赤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庭院里的景观灯带发出朦胧的光,勾勒出那棵百年银杏巨大的、沉默的轮廓。夜风拂过,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
口渴得厉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房门,打算去楼下厨房倒杯水。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整栋宅子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鼓噪。经过客房时,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里面一片死寂,水声早已停了。
睡了吗?还是…
不敢多想,我加快脚步下楼。
冰水划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燥意。我握着水杯,没有立刻上楼,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通往庭院的后门。玻璃门外,月光如水,将那棵银杏树照得清晰无比。
忽然,一道修长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树下。
我吓了一跳,差点摔了杯子,定睛一看——是沈聿白。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家居服,额角贴着一块醒目的白色纱布,破裂的金丝眼镜摘掉了,月光清晰地勾勒出他略显苍白却依旧俊逸的侧脸轮廓。没有了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深邃,看不清情绪。
他并没有发现玻璃门后的我,只是微微仰着头,静静地凝视着那棵古老的银杏树,仿佛在与一位沉默的老友对话。月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 孤寂,甚至脆弱。和白天那个戾气冲天、下令“处理干净”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粗糙的树干,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然后,他低下头,从家居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什么小小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金属光泽。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心脏莫名地被揪紧了。
就在这时,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锐利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玻璃门后的我!
四目相对。
月光下,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和来不及收敛的… 痛楚?但下一秒,那层温润平和的面具迅速重新戴上,快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他微微蹙眉,朝我走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中的水杯。
玻璃门被他从外面拉开,夜风裹挟着清冷的空气和淡淡的雪松冷香涌了进来。
“怎么还没睡?”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吓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握着水杯、微微发白的手指上。
“…口渴。” 我干巴巴地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呢?伤口…还疼吗?”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他额角的纱布。
“小伤,不碍事。” 他淡淡道,侧身靠在门框上,目光又重新投向那棵银杏树,眼神有些悠远,“只是… 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我心里一动,试探着问,“关于…这棵树?”
沈聿白沉默了片刻,月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下小片阴影。“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飘忽得像梦呓,“小时候,你总爱爬这棵树,摔下来哭鼻子,又倔强地非要再爬上去。”
原主还有这黑历史?
“有一次摔得狠了,膝盖磕破了,哭得惊天动地。” 他继续说着,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怀念的弧度,但那弧度里却浸满了苦涩,“是我背你回去的。你趴在我背上,眼泪鼻涕全蹭在我衣服上,还恶狠狠地威胁我不准告诉别人…”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散在夜风里。空气重新陷入沉默,只有树叶沙沙作响。
我看着他沉浸在回忆里的侧脸,那句盘桓在心头许久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你说的坠崖… 到底是什么?”
但最终,我还是忍住了。直觉告诉我,现在问这个,无异于点燃一个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的炸药桶。
“很晚了,去睡吧。” 沈聿白忽然转过头,打断了我混乱的思绪。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夜里凉,别站太久。” 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习惯性地揉揉我的头发,但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只留下一句:
“晚安,晚晚。”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走廊,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二楼的阴影里。
我独自站在玻璃门前,握着早已冰凉的水杯,看着月光下那棵沉默的银杏树,心里乱成一团麻。
小时候… 背我回去… 威胁不准告诉别人…
这些属于原主和沈聿白的共同记忆,对我来说陌生得像别人的故事。可为什么… 听他刚才用那种带着痛楚的怀念语气说起时,我的心口会隐隐发闷?
还有他刚才手里拿着的… 到底是什么?
我逃也似的跑回楼上,反锁了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还在砰砰狂跳。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走廊外似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最终消失在客房方向。
是沈聿白回去了吗?他到底在树下看了什么?那金属的光泽…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纠缠着白日的惊惧和夜半的诡秘。我把自己重重埋进被子里,试图用柔软的羽绒包裹住所有的不安,却徒劳无功。沈聿白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褪去温润伪装的眼睛,还有他指尖触碰银杏树干时那近乎悲伤的专注,反复在我眼前闪现。
他说想起以前的事… 爬树… 摔跤… 背我回去…
这些画面对于我这个“外来者”而言,空洞而陌生,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场无声电影。可偏偏,心口那点莫名的沉闷和酸涩,却又真实得不容忽视。这是原主残留的情感吗?还是… 别的什么?
窗外,月光偏移,将银杏树巨大的枝桠投影在窗帘上,随风摇曳,张牙舞爪,仿佛无声的胁迫。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