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棵沉默的银杏树下,不知坐了多久。
掌心里,那颗冰冷的陨铁碎屑硌得生疼,像一枚来自深渊的烙印,提醒着我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对话并非梦境。
沈聿白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撬开了我认知的锁,露出里面光怪陆离、无法理解的狰狞内里。
救我… 不是第一次… 陨铁… 切断… 弄脏手…
每一个词都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那意味着我所处的这个世界,远比一本“书”更加诡异和危险。有一股无形的、恶意的力量(“世界意志”?)在操控一切,甚至不惜制造“意外”来清除我这个bug。而沈聿白,这个看似温润的竹马,则是一个带着前世记忆、手握特殊武器、不惜以极端方式对抗这股力量的… 守护者?
可哪有守护者会先用差点砸死人的方式来“救”人的?!
恐惧和荒谬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的心脏。我无法完全相信他,他那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叙述方式,那双谈起“弄脏手”时掠过偏执暗光的眼睛,都让我毛骨悚然。
可另一方面,吊灯断裂的疑点、那诡异的金属碎屑、他话语中透露出的关于“轮回”和“剧本”的信息… 又与我“穿书”的离奇经历隐隐吻合。
我到底该相信什么?
浑浑噩噩地回到宅子里,像一抹游魂。午餐时,我借口没胃口,躲回了房间。下午,我试图用刷剧和购物来麻痹自己,却徒劳无功。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影像和网页上琳琅满目的商品,都无法掩盖我内心的惊涛骇浪。
傍晚时分,我妈不放心,端着一盅炖品来看我。
“晚晚,是不是还在害怕?”她摸着我的额头,忧心忡忡,“脸色这么差。要不让聿白再给你看看?他医术好,也放心…”
让他看?看他用那把陨铁匕首给我做检查吗?!
我差点脱口而出,强行忍住,只能虚弱地摇头:“不用了妈,我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我妈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又说了许多宽慰的话,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她刚走没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
我以为是佣人,没好气地说了声“进来”。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却是沈聿白。
他换了一身简单的灰色羊绒衫,看起来少了几分白日的锐利,多了些居家的柔和。但额角的纱布和金丝眼镜后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旧让我瞬间绷紧了神经。
“听说你不舒服?”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传统的脉枕,语气是医生惯有的温和专业,仿佛白天在树下那个散发着冰冷危险气息的人不是他。
“我没事。”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毯子,往后缩了缩,戒备地看着他,以及他手上那个看起来古色古香的脉枕。
“有没有事,诊过脉才知道。”他像是没看到我的抗拒,自顾自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脉枕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平静地看向我,“手。”
命令式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僵持着,不动。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晚晚,别任性。你脸色很差,脉搏估计也乱着。我只是想确认你的身体状况。毕竟…”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最近不太平。”
最后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咬咬牙,极度不情愿地伸出手,搁在脉枕上。指尖冰凉。
他的手指搭上我的手腕。指腹温热干燥,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与他手中那把陨铁匕首的冰冷截然不同。
他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覆下来,神情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腕间跳动的脉搏。房间里静得可怕,我只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和他平稳清浅的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搭在我腕间的手指稍稍加重了力道。
“思虑过重,惊悸不安,肝气郁结,心脉浮数…”他低声沉吟,像在念诵某种诊断书,“昨晚没睡?今天也没怎么吃东西?”
…这也能摸出来?
我抿紧嘴唇,不说话。
他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清明:“你在怕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的心猛地一跳,想抽回手,却被他手指看似轻柔、实则不容挣脱地按住。
“因为早上的话?还是因为…这个?”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我依旧紧攥着的右手拳头——那里,还藏着那颗陨铁碎屑。
我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却忽然松开了我的手腕,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姿态放松下来,只是看着我的眼神依旧复杂。
“晚晚,”他声音低沉,“我知道那些话听起来很可怕,很难接受。我也没指望你立刻相信。”
他拿起那个脉枕,轻轻摩挲着边缘,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和… 自嘲?
“或许在你眼里,我现在就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但有一点,我希望你明白。”他重新看向我,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无论我做什么,用什么方式,我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
“让你活下去。”
“干净地、肮脏地、好好地、残缺地… 无论以何种形态,只要活下去。”
他的话语直白而残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偏执,狠狠撞进我的心里。
“至于其他的…”他站起身,拿起脉枕,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时的温和,却更显疏离,“…你可以慢慢想。在你愿意相信我之前,我会保持距离。”
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另外,那颗碎屑,如果你觉得不安,可以交给陈伯处理。”
“或者,”他微微侧头,留下最后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留在身边,当个提醒——提醒你,这个世界,远比你看到的要危险。”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他残留的、淡淡的雪松冷香。
我摊开手掌,那颗幽冷的金属碎屑静静躺在汗湿的掌心。
腕间,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力量。
疯子… 守护者… 危险的提醒…
复杂的情绪在我心中翻涌。恐惧依旧存在,怀疑并未消减。
但奇怪的是,在他那番近乎偏执的“活下去”的宣言后,那种彻骨的冰冷和孤立无援感,似乎… 消散了一点点。
他承认了自己的“疯狂”,却也将目的赤裸裸地摊开在我面前。
这种诡异的“坦诚”,反而比完美的伪装,更让人… 不知所措。
我看着那颗碎屑。
最终,没有把它交给陈伯,而是找了一根细链,将它串起,藏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带来一丝战栗的清醒。
那就… 看看吧。
看看这个危险的世界,看看这个疯狂的竹马。
看看我这条命,到底值不值得他如此… 不择手段地去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