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沉得像一坛陈墨,连风都懒得搅动。
摄政王府正门张灯结彩,朱红大氅铺地,灯火一路蜿蜒至街口。鼓乐、歌吹、觥筹交错,喧声在夜色里翻滚,却半分也透不进你立身的暗巷。
巷口狭窄,墙皮剥落,腥湿的苔藓味钻进鼻腔。你背贴冷墙,左脚踝仍缠着白布——骨裂未愈,一用力便像钝锯拉骨。
可你还是来了。
玄色夜行衣贴身,匕首“寸雪”别在腰后,刀鞘被体温熨得微热。
你抬眼,目光穿过灯海,落在那座灯火最盛的主楼:鎏金檐角挑起冷月,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刀。
你心里只剩一句:欠债的,今晚该还。
二
你数过更鼓,知道戌时三刻是宾客最杂的时候。
杂,才容易混。
你把帽兜拉低,遮住半张脸,拖着尚未痊愈的脚,一瘸一拐地绕到王府侧门。
那里有条窄巷,只容一人侧身而过。白日里商贩挑粪、送菜,夜里空无一人,只余满地残叶与酒坛碎瓷。
你刚探出半步,耳后忽地一凉——
弓弦颤音短促,像毒蛇吐信。
“嗖——”
一支狼牙箭钉在你脚尖前,尾羽尚颤,箭头入地三寸。
青石迸溅的碎屑划过手背,血珠细如针尖。
你抬头。
十步之外,王府石阶之上,秦彻独立。
玄衣广袖,金冠束发,手里挽一张铁胎弓,弓弦犹在震。
灯火映着他的眼,黑得像封冻的湖,没有一丝温度。
他看你,像看一只脏了的野猫,声音比夜风还冷:
“再踏前一步,下一箭就穿心。”
三
你停住,左脚踝尖锐地疼,却硬生生把痛咽进喉咙。
风掠过巷口,吹起你帽兜边缘,露出下颌一道浅白的新疤——那是锁朱楼火场留下的。
秦彻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随即滑开,好像多看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
“摄政王好大排场。”你轻声笑,却哑得像锉刀刮铁,“我不过来讨一句债,也值得动弓?”
“债?”秦彻低低重复,尾音拖得讥诮,“刺客的规矩,失手一次就该死。你倒好,一而再——”
他微微俯身,字字如冰,“真当本王不杀你?”
话音未落,第二支箭已上弦。
这次箭头对准你的眉心。
指腹扣弦的声响,在巷子里脆得惊心。
你看见他食指上那枚墨玉扳指被灯火映得发亮,像一滴凝固的血。
那是三年前他戴过的物件,如今依旧。
你想,原来他也记得。
四
你不退,反而把右脚也迈过箭矢。
“债未清,我怎敢死?”
匕首出鞘半寸,寒光一闪,映在你眼底,像一簇不肯熄的火。
秦彻眯眼,唇角勾出一点弧度,却是冷的。
“想死,本王成全你。”
弦拉满月。
却在此时,府内乐声骤停,一声惊呼遥遥传来:“王爷,吉时将至——”
秦彻指节微顿。
灯火太亮,你看见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厌烦,仿佛这生辰宴本身也是枷锁。
那一瞬,你竟觉得他像被困在笼里的兽。
只是兽仍会咬人。
弓弦松开——
箭未出,他忽然反手一掷。
铁胎弓重重砸在石阶,发出闷响。
他转身,广袖拂落灯影,背对你踏入府门,声音远远抛来:
“把她扔出三里外,别再让本王看见。”
侍卫轰然应诺,刀光如雪。
你无声一笑,匕首归鞘。
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入更深的巷。
背脊毫无防备地亮给他,像亮给整个黑夜。
直到拐出巷口,那第二支箭始终没有追来。
五
破庙的门槛缺了一角,你跌坐其上,撕开裤脚。
踝骨肿得发亮,指印青紫。
你摸出火折子,点燃半截残蜡,火光摇曳,墙上影子也跟着晃,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你掏出怀里那枚狼牙发绳——被火烤得微卷,齿痕犹在。
指腹摩挲,冰凉,却带着火场的余温。
你低低笑出声,声音沙哑,却透着狠劲。
“厌恶也好,杀意也罢,至少你记住我了。”
你把发绳重新系在颈侧,狼牙贴骨,凉意直透心脏。
窗外,残月西沉,天边泛起蟹壳青。
你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
——第三次,他依旧没放箭。
——但下一次,谁先动手,可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