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和雨声融为一体
母亲嫌养猫花钱,趁儿子睡着把猫扔了。
“抑郁症?就是矫情!有那钱不如给你弟攒彩礼。”
儿子惊醒后冲进雨夜,没走楼梯也没坐电梯。
邻居女孩在窗边看见他站在楼顶边缘,怀里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猫。
“煤球,他们不懂……”他低头蹭着猫咪湿润的绒毛。
“睡觉和死亡有什么区别呢?只是睡觉时没人替你哭罢了。”
警笛声响彻小区时,女孩颤抖着捡起地上空了的抗抑郁药瓶。
瓶底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它是我每天愿意醒来的唯一理由。”
---
屋子里的空气总是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类似陈旧纸张和药片混合的涩味。窗户紧闭,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声音,却关不住里面近乎凝固的压抑。林默蜷在客厅那张磨得发亮的旧布艺沙发里,整个人陷进去,像要缩进那点可怜的织物纤维中。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发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他脚边蜷缩着的一团小小的黑色生命——煤球。
煤球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田园猫,通体乌黑,只在尾巴尖上有一撮不易察觉的白毛。此刻它睡得正沉,小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发出细微的、令人心安的呼噜声。林默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梳理着它颈后光滑的皮毛,指尖传来温热的、充满生机的触感。这触感像一根极其纤细却坚韧的线,微弱地、持续地牵扯着他,将他从意识深处那片无边无际、浓稠冰冷的泥沼边缘,一点点拉回来。
他空洞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色彩刺眼俗气的装饰画上,那是母亲上次来硬要挂上去的,嘴里还念叨着:“家里得多点颜色,亮堂点,人看着也精神!” 亮堂?精神?林默只觉得那颜色扎得他眼睛疼,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他疲惫地闭上眼,耳边又响起母亲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种粗糙的、自以为是的关切:“一天到晚窝着像什么样子!动起来!找点事做!你看你弟,多活泛!”
动起来?林默扯了扯嘴角,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连苦笑都算不上。沉重的躯体如同灌满了冰冷的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对抗无形的巨大阻力。起床,洗漱,吃饭……这些最简单不过的动作,都需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去驱动,去克服那深入骨髓的惰性和虚无感。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灵魂深处无声的崩塌。唯有指尖下煤球那温热的、微微颤抖的生命力,像一捧微弱但持续燃烧的炭火,在冰原上给他一小片可立足的、带着暖意的土地。他俯下身,把脸轻轻埋在煤球柔软温热的肚皮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满了猫毛和阳光晒过的毯子的混合气味。这气味,是他世界里唯一确定的坐标。
钥匙转动门锁的“咔哒”声突兀地响起,像一块石头砸碎了凝固的寂静。林默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埋在煤球身上的脸没有抬起,但梳理猫毛的手指停顿了。
母亲王桂芬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股外面带来的、混杂着尘土和廉价香水的气味瞬间冲散了屋里原本沉滞的空气。她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塞满了蔬菜和几盒打折的鸡蛋。
“哎哟,屋里这味儿!”王桂芬皱着眉,一边换鞋一边大声抱怨,声音洪亮得震人耳膜,“也不说开窗透透气!人都要闷出毛病来了!”她随手把塑料袋往门口地上一放,径直走到窗边,“哗啦”一声大力推开了一扇窗。傍晚微凉的空气猛地灌入,带着楼下小贩模糊的叫卖声和汽车驶过的噪音。
林默依旧保持着埋首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煤球被开窗的声音惊醒了,警觉地抬起头,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成一条细线,看清是王桂芬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不友善的呼噜声,尾巴尖那撮白毛也炸了起来。
“啧,这死猫!”王桂芬嫌弃地瞥了煤球一眼,目光随即落在林默身上。她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伸手探了探林默的额头,“没发烧吧?怎么又蔫儿吧唧的?跟你说多少次了,别总抱着这脏东西!掉毛不说,还花钱!”
林默终于抬起头,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晕开的墨迹。他避开母亲的手,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妈……煤球不脏。”
“不脏?”王桂芬嗓门拔高,“你看看这地上!看看沙发!全是毛!这得浪费多少粘毛滚子?还有,我上次给你弟打电话,他可说了,现在城里养个猫可费钱了!猫粮、猫砂、打针看病……哪样不是钱?”她越说越激动,双手叉腰,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质问整个世界,“你弟那对象家里可说了,彩礼一分不能少!十八万八!还得在县城买套房!你爸跟我这把老骨头能挣几个钱?你这当哥的,不说帮衬着点,倒有闲钱养这玩意儿?它比人还金贵?”
林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每一次收缩都带来尖锐的钝痛。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那些无形的巨石又沉沉地压了下来,几乎碾碎他的胸腔。他下意识地把怀里的煤球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他抵御这狂风暴雨的唯一盾牌。煤球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恐惧和依赖,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顶了顶他的下巴。
“我……吃药的钱……”林默的声音微弱地挤出牙缝,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的绝望挣扎。
“吃药?”王桂芬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荒谬感,“吃什么药?啊?林默,我跟你说,什么抑郁症?那都是电视里瞎编的!就是闲出来的毛病!就是矫情!”她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可见,“我们年轻那会儿,饭都吃不饱,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有那功夫多想想怎么挣钱,给你弟把婚事办体面了才是正理!那药片片死贵,吃了能顶饭吃?能当彩礼?”
“妈……”林默的声音像是从深水里冒出来的气泡,微弱而破碎。他感觉肺里的空气正在被一点点抽干,母亲那些尖锐的字眼像冰锥,一根根扎进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里。
“别叫我妈!”王桂芬烦躁地打断他,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狭小的客厅里扫视,最终定格在墙角那个半开的猫粮袋子和旁边堆着的几袋猫砂上。她像是发现了确凿的罪证,几步冲过去,指着那些东西,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看看!看看这钱花的!这猫粮,比我们吃的米都贵了吧?还有这猫砂,哗啦哗啦用起来跟不要钱似的!你弟那边等着钱救命呢!你这心怎么就这么大?”
她猛地转身,盯着林默怀里那只瑟缩的黑猫,眼神像淬了冰。“这东西,就是个无底洞!除了吃就是拉,除了花钱就是掉毛!它能给你什么?啊?它能让你娶上媳妇还是能让你发财?”她越说越气,胸脯剧烈起伏着,“你弟才是我们老林家的根!你当哥的,不想着怎么帮家里分担,倒有闲心伺候这畜生?我看你是真被这脏东西迷了心窍了!”
“它……它不一样……”林默的声音低得几乎成了气音,他紧紧抱着煤球,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煤球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剑拔弩张的危险气氛,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不一样?”王桂芬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有什么不一样!我看它就是祸害!今天我就把这祸害给你断了!”她说着,竟真的朝林默和煤球冲过来,伸手就要去抓猫。
“不要!”林默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量,抱着煤球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剧烈地喘息着,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和恐惧泛起病态的红晕,眼睛死死瞪着母亲,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
王桂芬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和眼神慑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儿子那副随时要崩溃的样子,又看看他怀里那只炸着毛、龇着牙的黑猫,终究还是没敢硬抢。她喘着粗气,狠狠地剜了煤球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仿佛在看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行!林默,你翅膀硬了!为了只猫跟你妈这样!”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寒意,“好!好得很!你就抱着这畜生过吧!我看它能给你养老送终不!”她猛地转身,不再看儿子一眼,像一阵裹挟着怨气的风,冲进了旁边的小卧室,“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林默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最终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怀里,煤球还在不安地扭动,喉咙里的呼噜声变成了委屈的呜咽。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煤球温暖柔软的皮毛里,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没有嚎啕,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崩溃,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煤球黑色的绒毛。他用力地抱着它,仿佛这是茫茫黑暗大海中,唯一一块不会沉没的浮木。
“煤球……”他哽咽着,破碎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微弱地回荡,“只有你……只有你……”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城市的光污染给厚重的云层底部染上了一层病态的橘红。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而浑浊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王桂芬在小卧室里待了很久,刻意弄出很大的翻箱倒柜和收拾东西的声响,像一种无声的示威。
林默抱着煤球,在墙角冰冷的地板上不知坐了多久。泪水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的四肢百骸。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每一次努力睁开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最终,那无边的倦意彻底吞噬了他。他靠着墙,头歪向一边,呼吸变得沉重而均匀,怀抱着煤球的手臂也微微松弛下来。煤球似乎也感到了主人的疲惫,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金色的大眼睛在昏暗中警惕地半睁着,像两个小小的探照灯。
不知过了多久,小卧室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王桂芬那张刻板的脸在门缝的阴影里显得格外阴沉。她眯着眼,像一只在黑暗中窥伺的老猫,死死盯着客厅墙角那个蜷缩着熟睡的身影,以及他怀里那团碍眼的黑色。
她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昏暗中,她的眼神锐利地扫过林默毫无防备的睡颜,最终定格在煤球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和一种终于找到机会的狠厉。
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靠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绷紧的弦上。终于,她停在了林默面前。她弯下腰,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敏捷,一只手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探向林默环抱着煤球的手臂内侧——那里最容易在不惊醒主人的情况下撬开缝隙。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林默手臂皮肤的瞬间,睡梦中的林默似乎无意识地蹙了一下眉,手臂肌肉微微绷紧。王桂芬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她紧张地屏息,死死盯着儿子的脸。
几秒钟过去,林默的眉头舒展开,呼吸再次变得深沉而平稳。
王桂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亮光。她再次伸出手,这次更加果断。她冰凉的手指如同最灵巧的窃贼,精准地找到了林默手臂内侧最脆弱、最不设防的那点连接处,用指甲极其轻微地一挑一拨。环抱的力道松动了!她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入,一把攥住了煤球的后颈皮!
“喵——呜!”煤球在睡梦中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惊醒,发出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四只爪子本能地拼命抓挠挣扎!
这声尖叫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穿了林默沉沉的睡意!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昏暗中急剧收缩,瞬间从混沌坠入一片惊骇的空白!映入眼帘的,是母亲那张近在咫尺、因用力而扭曲的脸,还有她手里那只疯狂扭动、发出尖锐哀嚎的黑色毛团!
“妈!你干什么!”林默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剧痛,身体像被高压电流击中般弹了起来!
“干什么?给你断了这祸根!”王桂芬厉声尖叫,双手死死攥着拼命挣扎的煤球,不管不顾地转身就冲向大门!煤球的尖叫声和爪子刮擦地面的刺耳声音瞬间塞满了整个空间!
“不!放下它!放下煤球!”林默目眦欲裂,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他踉跄着扑过去,脚下却被自己之前掉落的毯子绊住,重重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瓷砖上,“咚”的一声闷响!剧痛伴随着眩晕袭来,眼前金星乱冒。
“喵嗷——!!!”煤球绝望的惨叫声被隔绝在防盗门关闭的巨响之后。
“煤球——!!!”林默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不顾一切地冲向大门。眩晕和剧痛让他视野摇晃,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夺回煤球!他猛地拉开沉重的防盗门,一股冰冷的、裹挟着水汽的风猛地灌了进来。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防盗窗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哗声,织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吞噬了楼道里微弱的光线。狭窄的楼道空无一人,只有声控灯因他开门的巨响而骤然亮起,昏黄的光线下,除了湿漉漉的地面和墙壁上被甩上的泥水印痕,再无其他。母亲和煤球,仿佛瞬间被这狂暴的雨幕彻底吞噬。
“煤球……”林默的声音颤抖着,被巨大的雨声瞬间淹没。冰冷的雨水被风卷着扑打在他脸上,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他单薄的睡衣,却远不及心脏被生生剜去一块的剧痛。那根维系着他与这个世界的、唯一的、纤细的线,在母亲攥着煤球冲出大门的刹那,被彻底、残忍地扯断了。一股冰冷彻骨的绝望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心防堤坝,将他彻底卷入无底的深渊。
他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站在敞开的门口,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抽打着他。几秒钟,或者更久?时间失去了意义。然后,某种被强行压抑的本能,某种比绝望更原始、更狂暴的东西,在他空洞的躯壳深处猛地炸开!
“煤球——!!!”一声用尽生命全部力气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盖过了隆隆的雨声,凄厉得如同濒死的野兽。这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疯狂撞击回荡,带着令人心悸的绝望。
他猛地冲了出去!赤着的双脚狠狠踩在冰冷湿滑的水泥地上,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却浑然不觉。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回头看一眼电梯按钮闪烁的光,甚至没有奔向那通向楼下的、被雨水冲刷得反光的楼梯口。他的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径直扑向楼道尽头那扇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防火门!
“哐当——!”一声巨响!他用整个身体的重量狠狠撞开了那扇门!门板重重砸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一股更加猛烈、更加冰冷的、夹杂着雨腥味的风瞬间灌满了楼道,吹得他单薄的睡衣紧贴在身上。
门外,是连接着楼顶天台的狭窄水泥楼梯。没有灯,只有城市浑浊的光映照着被暴雨冲刷得湿漉漉的水泥台阶,反射出冰冷的光泽。狂风裹挟着密集的雨点,像无数冰冷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抽打在他身上、脸上。他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一步,一步,踩着冰冷湿滑的台阶,向上走去。每一步都异常沉重,赤脚踩在粗糙的水泥棱角上,留下模糊的水痕,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暴雨倾盆,冰冷的雨水疯狂地抽打在三楼的窗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密集的鼓点声。苏晴刚把洗好的碗碟放进沥水架,就被窗外一道撕裂夜幕的惨白闪电晃了眼,紧接着是滚雷沉闷的咆哮,震得窗框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走到窗边,想看看雨势。
就在她撩开窗帘的刹那,目光无意间向上扫去,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对面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在暴雨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被雨水扭曲的轮廓。然而,就在那栋楼的天台边缘,在楼顶那圈低矮的水泥围栏之上,一个身影无比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是林默!
苏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认得那件单薄的灰色睡衣,认得那个总是微微佝偻着背、沉默得像一抹影子的邻居!
他就那样站在楼顶边缘的围栏上!狂风卷着暴雨,疯狂地撕扯着他单薄的睡衣,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要将他撕碎、卷走。他站得笔直,像一尊矗立在狂风暴雨中的黑色雕像,却又脆弱得如同狂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下一秒就会被彻底吞噬。
更让苏晴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是——他的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着一团小小的、湿透了的黑色!
是那只猫!那只叫煤球的黑猫!
苏晴猛地捂住嘴,才抑制住那声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巨大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让她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她死死地盯着对面楼顶那个身影,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危险!他要掉下去了!
就在这时,她看到林默动了。
他微微低下头。隔着密集的雨幕,苏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低头的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与他脚下那万丈深渊般的险境形成了令人心胆俱裂的对比。他将脸颊,轻轻地、无比眷恋地贴在了怀里那只湿透的小猫身上。
他在对它说话!苏晴听不见任何声音,巨大的雨声和风声吞没了一切。但她清晰地看到了他嘴唇的开合。他在对那只猫说话!
“煤球……” 苏晴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模仿着那个口型,心脏像是被一只巨锤狠狠砸中,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到林默用脸颊轻轻蹭着猫咪湿漉漉的绒毛,动作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慰藉和无尽的温柔,仿佛怀里的不是一只猫,而是他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里,最后一点温暖的星火。
紧接着,苏晴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到林默似乎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城市远处那片被暴雨模糊的、光怪陆离的霓虹。他的嘴唇又动了,像是在对怀里的猫诉说,又像是在对着这片冰冷的雨夜自言自语。这一次,苏晴从他的口型里,清晰地“读”懂了那无声的话语:
“……他们不懂……煤球……睡觉和死亡……有什么区别呢?”
轰隆——!
又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林默站在天台边缘的侧影,也照亮了他怀里那只小小的、温顺地依偎着他的黑猫。那画面,在闪电的映衬下,定格成一种极致脆弱又极致温柔的永恒,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凄绝的美。
“只是……”林默的嘴唇继续翕动,声音被风雨彻底吞噬,只有口型在苏晴惊恐放大的瞳孔中清晰无比,“……睡觉时……没人替你哭罢了……”
苏晴再也无法控制,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呜咽。巨大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恸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向放在沙发上的手机,手指因为极度的冰冷和恐惧而剧烈颤抖,连按了几次才勉强解锁屏幕。冰凉的手机外壳贴着她同样冰凉的脸颊,她哆哆嗦嗦地按下那三个早已刻入骨髓的数字。
“喂……110吗?救命……快救命啊!我们小区……楼顶!有人要跳楼!快!求求你们快来啊!”她的声音尖锐、破碎,带着哭腔,在狂风暴雨的背景音里显得那么渺小而无助。
警笛声!
那尖锐的、撕心裂肺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窗外狂暴雨幕的包围,也刺穿了苏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红蓝两色刺目的光芒,透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的窗玻璃,在屋内墙壁上疯狂地旋转、跳跃,像某种不祥而急促的舞蹈。
“来了!警察来了!”苏晴的心脏狂跳着,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猛地扑回窗边,双手死死扒住冰冷的窗台,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她睁大眼睛,不顾一切地向上望去,目光穿透密集的雨线,死死锁住对面楼顶那个让她魂飞魄散的位置!
雨,太大了。整个世界仿佛被浸泡在一个巨大的、浑浊的水缸里。视线所及,只有白茫茫一片水幕,对面楼顶的轮廓在雨水的冲刷下扭曲、模糊,像一幅被水浸透后正在融化的油画。那个曾清晰站立在边缘的身影……不见了!
天台边缘空空荡荡!只有那圈低矮的水泥围栏,在警灯旋转的光芒中时隐时现,沉默而冰冷地矗立在风雨中。
人呢?林默呢?煤球呢?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苏晴。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她死死抓住窗台,指甲断裂的疼痛传来也毫无知觉。她拼命地眨着眼睛,徒劳地想要驱散眼前的雨雾,想要再次捕捉到那个身影。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更加密集的警笛声在楼下尖锐地嘶鸣,红蓝光芒疯狂闪烁,穿透雨幕,映照出楼下慌乱聚集的人影和警察迅速移动的轮廓。雨声、警笛声、隐约传来的呼喊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而混乱的轰鸣,冲击着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