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七年,北狄铁骑自雁门关长驱直入,三日连破七城,烽火直抵京师。昔日熙攘的前门大街,尸横遍地,朱门酒肉与断肢残骸交错;御河之上浮着宫女的绣鞋与羽林卫的残甲,血水染红了半壁天光。
永琪披甲立于午门,眸中映出冲天的火光。父皇病笃,诸王或降或逃,朝堂之上只剩年迈的傅恒与几个瑟瑟发抖的文臣。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开德胜门,放百姓走。”
身旁副将跪地:“王爷!德胜门一开,敌军必蜂拥而入!”
“那便由本王挡。”永琪拔出佩剑,剑锋划破掌心,血珠溅在残砖上,像极了一朵不肯凋谢的凌霄花,“本王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然而,他终究没能守住。当夜,北狄以火药炸开永定门,火舌卷着北风,瞬间吞噬了九重宫阙。永琪率残部巷战至天明,亲兵十不存一。他踉跄着登上太和殿的废墟,只见丹陛之下,一面残破的龙旗在火中猎猎,旗角卷住一具焦黑的小尸体——看身形不过七八岁,手中还攥着半只面人。
永琪跪在瓦砾间,忽然想起小燕子总爱偷偷溜出宫,买糖人的铜板还是从他荷包里摸走的。那时她笑弯了腰:“等我攒够一百只糖人,就带你私奔!”
如今糖人碎成了齑粉,而她说过的“私奔”,竟成了阴阳两隔。
他呕出一口血,眼前发黑。朦胧间,有人扶住他肩,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永琪,别睡。”
那声音太熟悉,熟悉到让他心惊。他猛地回头——火光里,女子一袭素衣,鬓边别着一朵干枯的紫薇花。
“……紫薇?”他嘶哑开口。
女子却摇头,眸色沉静:“我是晴儿。”
永琪怔住。晴儿,老佛爷身边最得宠的格格,三年前被指婚给蒙古科尔沁部,早该远嫁草原,怎会出现在此?
晴儿似是看透他的疑惑,低声道:“我逃了婚,回来找一个人。”
“谁?”
“小燕子。”
永琪浑身一震。
晴儿抬眼望向远处,火光映得她眼底一片赤红:“她没死。北狄攻城前夜,她随萧剑、萧芸兄妹潜出京,去了江南。如今,她正在召集旧部,意图复国。”
永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燕子,那个总爱闯祸、笑得比春日阳光还明亮的姑娘,竟在乱世里扛起了光复山河的担子?
晴儿递给他一枚玉佩,雕着一双交颈的燕子。
“她让我告诉你——若你还活着,便去扬州瘦西湖畔的‘烟雨楼’,她会一直等你,等到燕子归巢。”
永琪握紧玉佩,掌心伤口的血渗入玉纹,像一条蜿蜒的河。
“扬州……”他喃喃。
晴儿点头,忽地跪下,对他行了一个大礼:“王爷,京畿已不可守,但民心未死。小燕子需要你的血脉,需要‘荣亲王’这面旗。”
永琪沉默良久,终是伸手扶起她。
“好,我去扬州。”
他转身,最后望了一眼燃烧的紫禁城。风卷起火灰,扑在他脸上,像一场滚烫的雪。
——燕子何处归?
——归处,在江南烟雨中,在人心未灭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