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渡头残雪
正月未出,长江的风仍带着冰碴子。永琪与晴儿在瓜洲渡口下了私船,岸边柳色未青,唯有几枝枯荷挑着碎冰,像一柄柄断剑斜插在水里。
晴儿拢紧狐裘,低声道:“再往前三十里便是扬州。北狄的‘剃发令’已贴满江淮,凡留发者,格杀勿论。”
永琪抬眼,果见渡口木栅上悬着一排首级,发髻俱被割去,雪覆其面,分辨不出老少。他喉头滚动,将斗篷的帽兜拉得更低,只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忽闻码头一阵喧哗。一队北狄骑兵拖着铁索,锁了十余名汉人少年,最末一个不过十一二岁,死死抱着一把焦尾琴,指节泛白。领头的百夫长扬鞭大笑:“南蛮贱种,也配学雅乐?”
永琪脚步一顿。晴儿拽他衣袖,几不可闻地摇头:“不要节外生枝。”
可下一瞬,少年已被踹翻在地,琴身碎裂,弦音铮然。永琪眼底血丝迸起,右手按在剑柄——
“住手!”有人比他更快。
青衫少年自人群中掠出,身法竟如惊鸿。只见他左手托住倒地童子,右手三枚铜钱破空而去,正中百夫长眉心。铜板嵌入皮肉,血珠迸溅,却未取命,只教他眼前一黑栽下马去。
北狄兵哗然,拔刀围上。青衫少年朗声而笑:“在下福霖东,傅恒之子,谁敢上前!”
永琪心头一震。傅恒,先帝倚重的肱骨之臣,城破之日自刎于乾清宫丹陛,原来还有血脉留存。
北狄骑兵听不懂汉话,却被少年气势所慑,一时踟蹰。永琪趁机掠入战圈,剑未出鞘,仅以剑鞘点穴,眨眼间五六人倒地哀嚎。
晴儿在人群后低声道:“走!”
三人挟了童子,跃上渔船,顺流而下。身后箭矢如蝗,钉在船舷铮铮作响。
船篷低矮,福霖东喘了口气,冲永琪抱拳:“多谢义士。”
永琪摘下帽兜,露出真容。福霖东怔住,猛地跪倒,哽咽失声:“荣……荣亲王!”
永琪扶他起身,声音沙哑:“傅家只剩你一人?”
“还有舍妹思琪,失散于江宁。”福霖东抬眼,少年眸中燃着与年纪不符的狠厉,“王爷,我兄妹誓与北狄不共戴天。”
永琪望向江心。碎冰相撞,咔啦作响,仿佛无数细小的战鼓。
“那就随我去扬州。”
二、烟雨楼头
扬州旧梦,最是瘦西湖。
湖上笼着薄雾,画舫早绝踪迹,只余断桥残雪。湖畔最高处,一座三层木楼挑灯未歇,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叮当当,像谁在深夜拨弄一串旧琵琶。
门匾“烟雨楼”三字,已被烟火熏得发黑,却仍倔强地亮着最后一盏纱灯。
楼内,小燕子立在案前,以朱砂笔在地图上勾出一枚红点。她瘦了,颧骨微凸,昔日圆亮的眼睛如今沉得像两口枯井。
萧剑在旁低声道:“江宁粮仓,今夜子时动手?”
小燕子“嗯”了一声,嗓音沙哑:“让塞雅带死士潜入,只烧粮,不杀人。”
福思琪从屏风后转出,怀里抱着熟睡的绵忆,小声抗议:“姑娘,小世子又发热了,再这样下去……”
小燕子指尖一顿,朱砂溅开,像一滴血。她接过孩子,贴在胸口,轻轻摇晃:“绵忆乖,爹爹很快就回来……”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暗号——三长两短的鹧鸪声。
萧剑拔剑:“自己人。”
门被推开,风雪卷入。永琪携晴儿、福霖东而入。
灯火骤暗复明。小燕子抬眼,整个人仿佛被钉在原地。
永琪亦怔住。怀中的绵忆恰在此时醒来,小嘴一撇,含糊地哭了一声:“娘……”
那一个字,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开三年时光。
小燕子后退半步,背脊抵住案几,才没让自己倒下。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晴儿悄然带上门。屋内只剩风雪与呼吸。
永琪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在心尖上。
“小燕子。”他唤她,像唤一场不敢醒的梦。
小燕子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尘埃:“你还活着。”
“是,我还活着。”
她忽然笑了,眼角却泛起红:“活着就好。我欠你一条命,如今还欠你一个天下。”
永琪摇头,伸手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她的鬓边,别着的正是那朵干枯的紫薇花,花瓣碎得只剩脉络,却仍倔强地留着最后一丝香气。
小燕子侧过脸,将绵忆递给他:“抱一抱,他是欣荣用命换来的。”
永琪接过孩子。绵忆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戳他盔甲上的冷铁。
“欣荣……”永琪喉头发紧。
“她死前说,这孩子若没爹,就活不成。”小燕子声音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答应她,让这孩子姓爱新觉罗,让北狄人知道,大清的血还没断。”
永琪低头,看见绵忆颈间挂着半枚玉佩,与自己手中那枚严丝合缝——原来燕子玉佩早在三年前就被小燕子一分为二,一半留己,一半留他。
灯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从案下取出一卷黄绫,展开——竟是被北狄废黜的旧帝遗诏。
“永琪,”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轻却决绝,“我要你登基。”
三、暗潮
子夜,瘦西湖结冰三尺。
塞雅与十名死士潜至江宁粮仓,刚点燃火折子,忽闻号角四起——北狄的巡逻队竟提前换岗。
火光照亮暗处埋伏的箭矢,如流星坠地。塞雅肩胛中箭,仍咬牙掷出火油:“烧!”
烈焰腾空之际,她看见粮仓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银甲红缨,北狄三王子蒙克。
他抬起手,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与此同时,烟雨楼内,永琪展开紧急军议。
“粮仓是假消息。”萧剑一拳砸在案上,“我们中计了。”
小燕子脸色煞白:“塞雅……”
福霖东霍然起身:“我带人去救!”
“来不及了。”晴儿掀帘而入,肩头落满雪,“北狄水师已封锁江口,江宁回不来了。”
死一般的寂静。
永琪缓缓起身,将绵忆放入小燕子怀中,声音低沉:“我去。”
小燕子拽住他衣袖:“你疯了?蒙克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你自投罗网!”
永琪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三年前,我没能守住紫禁城;今日,若再弃兄弟,我永琪不配姓爱新觉罗。”
他转身,披风卷起一阵雪尘。
小燕子追到门口,却只抓住一把冷风。
檐角铁马响得更急,仿佛催促一场迟到的春天。